一路上，就听守和守顺的娘在喋喋不休，云雀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眼看快要到县城，谁知这位大婶子又语出惊人。
“你家雀儿丫头也有十三了吧？”她眉毛一挑，头往连氏耳边靠了靠，“正好和我家那俩小子年岁相仿，要不……”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连氏打断了，连氏婉拒道，“雀儿年纪还小，我想让她在我身边儿多呆几年，先不想这些。”
“十三啦，不小啦！”守和守顺娘拉过连氏的手，‘苦口婆心’道，“女大不中留啊，再说咱俩家离的不过几步路，可不像你那小姑子，嫁那么远，虽说当少奶奶享福是享福，可连见爹娘一面儿都难如登天，万一受个委屈，连撑腰的娘家人都没有，要我说啊，嫁还是嫁咱知根知底儿的同乡好……”
“……”云雀竖起耳朵，听的脸色都变了，云雁掩着嘴，一边儿朝她眨眼，一边儿偷笑。
“这事儿真的不急，雀儿过了年才十三，还早着呐。”连氏偏了偏头，把俩人的距离稍微拉远了点，表情无奈。
“你现在别不急，这一年一年的，过的可快啦，姑娘家转眼儿年岁上去了，可就净捡人家挑剩下的了。”守和守顺的娘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你瞧我家那兄弟俩，模样生的俊，年纪也刚好合适，相中哪个咱把亲事先定下，也算了了桩心事……”
“……”连氏无语。
“你放心，我这人是出了名儿的好说话，绝对不给媳妇儿立规矩，也不会嫌姑娘家家在外头抛头露面，咱姐妹俩肯定能当一家人处……”
连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抛头露面咋了，又没干啥亏心事儿，我们行的端，坐的正，从来也不怕有人说闲话。”
“可不就是嘛！”守和守顺的娘意识到自己言多必失，连忙往回找补，“我就是这意思，像雀儿这般能干，生的又俊俏水灵的丫头，别说咱村了，就是整个县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连氏没搭她茬，直接绕到大牛的娘身边儿，道，“你不是要去布庄么，我领你去，正好，我也再扯两块厚实的床单子。”
入冬了，县城比农忙时热闹许多，周边村子里的都陆陆续续来办年货，街道上，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我和你婶子们去前头布庄，你俩要是不想去，就在街上逛逛，看看有啥想吃想买的不，可千万别走太远。”连氏说着从随身的钱袋里摸出一把铜板。
“娘你放心吧，你们慢慢挑，慢慢选，不着急。”云雀接过钱，指指不远处路边儿，“姐，走，我想吃那个刚出炉的糖酥饼。”
姐妹俩都穿着颜色鲜亮的新衣裳，像山林间两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的跑开。
守和守顺的娘目光落在连氏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上，心里说不出的羡慕，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儿，不知暗自琢磨起啥来。
“大叔，我要两个糖酥饼，多少钱？”
“四文钱，刚出炉的，热乎着咧。”小贩儿麻利的拿油纸包起两块儿递过去，顺手收了钱，“当心点儿，别烫嘴。”
可惜话音未落，云雀已经一口咬上去了，饼子皮儿酥可里头融化的糖浆还是热腾腾的，烫的她舌头尖儿一麻，忙呼呼了两口。
“好吃不？”小贩儿乐呵呵的问。
“好吃、好吃。”云雀点头，这样的天气，吃一口又酥又甜又热乎的饼子，简直美妙。
“别家的糖酥饼都卖三文钱两个，我这要贵一文，知道为啥不？”
“知道。”云雀一边小口小口的啃着边缘的酥皮，一边道，“你这饼，皮儿更酥，肯定是和面用的油足，糖也多，好吃。”
小贩更乐了，“哟，你个小丫头片子，嘴还怪刁的。”
“这哪是一般的小丫头片子，她在这街上做买卖的时候，你这摊子还没支起来呐！”身后传来笑声，只见一个黑瘦少年从怀中摸出把铜板，哗啦往小贩摊子上一放，“给我包五个。”
“大吉哥？”云雀扭脸一见来人，忙舔了下嘴角的饼渣，“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钱小公子还好么？”
“我家公子前阵子随温先生游学去了，两日前才回来。”大吉笑道，“今儿早还念叨呢，说得空去村里找你跟何玉玩儿。”
“那好呀，现在秋收完了也不忙，我们村儿悠闲着呢，来我家我娘给做好吃的。”
“正好碰着了，去我们府上喝杯茶呗。”大吉接过小贩包好的糖酥饼，道，“我家小公子这趟带回来不少稀奇玩意儿，你也来瞧瞧。”
“今儿不成，我娘和村里的婶子在那边儿逛铺子哩，我不能走太远。”云雀摇摇头，“小胖啥时候得空，能来我家？”
“今日是二夫人寿辰，明日要给温先生践行，后天吧，后天约莫能得出空来。”大吉道，“我家小公子要知道碰见了你，肯定高兴。”
“那行，我家搬新院子了，就在村口，你们来了一打听就知道。”云雀道，“早点儿来，我带他上山摘柿子去。”
大吉买了糖酥饼走后，云雁小声问，“你说的这钱小公子，就是上回往咱家送点心盒子和缎子的那个钱家？”
“嗯。”云雀点头，不过好像自打那事儿以后，就没再见过钱小胖了，家里头一忙就忙了秋后，也无暇多顾，合着他是去游学长见识了。
“那咱得好好招待，吃的喝的，多准备些，怠慢不得。”云雁道，“等会儿咱上前头哪家点心铺子瞧瞧去。”
“姐，小胖不挑嘴，除了那富贵长相，其他哪哪儿也像大户人家的公子，你见着就知道了。”云雀不在意的又啃了口饼，对小贩道，“大叔，也给我再包五个。”
“带回去吃？”小贩笑眯眯的问。
“嗯嗯，带回去给我爹和弟弟也尝尝，好吃。”
“这带回去的得是凉透的，热乎的一捂就不酥了，现在这天儿，我这凉饼子少说能放上十天半个月都不坏。”小贩边说着，边麻利的扯了张油纸包好递过去。
“谢谢大叔，我们吃完再来买。”
姐妹俩沿着街逛了一圈儿，零零总总买了好几样儿小零嘴，酥油饼，花生糖，糯米卷，栗子糕，云雀的嘴一刻没闲下来，她打小就这毛病，天气一冷就总忍不住想吃甜食。
走到一个路边支棚子卖馄饨的摊位前，她忽然顿住脚步，两只眼盯着人家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铁锅，一动不动了。
“雀儿，你还没吃饱啊？”云雁都有点儿担心了，这别是哪儿不舒服，都不知道饥饱了？
卖馄饨的大婶儿嗓门儿嘹亮的招呼，“皮儿薄馅大，热乎乎的馄饨尝一尝喽！来来来，丫头，这边儿坐下。”
“吃饱了，吃饱了。”云雀这才把目光收回，拉着云雁的手，快步往街道另一头走去，“姐，我想了个好主意。”
“啥？”云雁不解，“这要往哪去啊，娘嘱咐了，不让走远……”
“不远，就在那边儿。”
“……”
拐了两个弯，云雀拽着云雁撩开门帘子，进了余记杂货铺。
铺子还是老样子，进门就是个柜台，后头是一排货架，连余老头儿耷拉着眼皮儿，支着胳膊肘的姿势都没变过。
见有客人光顾，余老头儿还是那副一如既往苦大仇深的鲶鱼脸，不温不淡的道了句，“来了，瞧瞧要点儿啥？”
云雀踮起脚尖儿，扒着柜台往货架上张望，问道，“大爷，您这儿有这么大的小火炉和这么大的小锅子吗？”
说着，她拿手比划了一下。
其实按余四年纪来算，这余老头差不多应该是‘大伯’辈儿的，可他那张脸实在是太丧气了，再加上那两撇胡子，活脱脱又显老十岁，喊声大爷好像也没毛病。
“有。”余老头儿跟吊不上气儿似的应了声，弯腰从货架下面拿出个比脸盆稍微小点儿的铁锅，手指敲敲柜台，“十七文。”
“先别急啊，还有小火炉呢，一块儿算。”云雀早习惯了他这副德行，真心觉得他家这铺子能坚挺到今天实属神奇。
“四儿，从后头拿个小火炉子来。”余老头儿眼角一斜，嘴角一撇，颇不耐烦的朝里屋喊了声，又道，“二十五文，拢共四十二文。”
里屋有人应了声，片刻，余四拎着个尺把高的火炉子出来了，一眼看见站在柜台边儿的云雀便认出来了，乐呵呵的一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牙，“妹、妹、妹、妹子、来、来、来啦！”
云雀笑笑，指指那炉子问，“这就是最小的啦？”
“啊、啊、啊！”余四连连用力点了好几下头，“就、就、就这、一、一、一种、还、还、还、还有、有、有、炭、炭、炭盆、我、我……”
云雁默默咽了下口水。
“再小，再小就不顶用了，大冬天儿的，屋子里生个屁大的火炉子，顶个屁用，丁点儿热气儿都存不住。”余老头儿瞥了眼余四，“这丫头喊我大爷，你喊这丫头妹子，喊差辈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