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不住火，没多久，大伙儿就知道姚老三家媳妇儿是为啥走了。
“活该，吃人的饭，挣人的钱，还不给人好好干活儿，撵走活该。”
“可不，老二一家子对咱够厚道了，咱再干那事儿，不是不识好歹么？”
“像咱妇道人家，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计，我巴不得一个人顶俩人用，好能留下来当长工。”
“老二媳妇儿还给她结了整整四天的工钱，算是仁至义尽了……”
大多数人还是相当朴实的庄稼人，知道事情原委后便纷纷议论，也不避着郑家媳妇儿，郑家媳妇儿默默听着，好像大耳刮子刮在脸上，火辣辣臊的慌。
这天晚上吃过饭，众人都回屋歇息了，她去厨房找到还在收拾的连氏，憋了半晌，憋的脸通红，僵硬的杵在那，喊了声“婶子”。
“玉莲？”连氏抬起头，“这么晚了，啥事啊？”
“婶子、我……”郑家媳妇儿眼圈瞬间一红，扑通一下，跪下了。
“……”连氏吓一跳，赶忙甩甩手上水去扶她，“你这是干啥？有话慢慢说，快起来。”
“婶子，你的善心我念着呢，往后我肯定卖力干活儿，我要再干对不起你家的事儿，我、我就不是人，是个畜生……”她带着哭腔，有些语无伦次。
“好好好，你先起来，起来说话。”连氏硬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许是愧疚，或许还有这两天大伙儿的话让她心里头有压力，她捂着脸，呜呜呜的哭了起来，哭的涕泪齐下。
“哎，别哭了，没多大个事儿。”连氏心软的柔声安慰，“谁还没个一时糊涂啊，都过去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往后踏踏实实的便是，都是当娘的人了，就算为了娃儿，也得好好的……”
她这一劝慰，郑家媳妇儿哭的更加伤心了，好一会儿，才算止住，抽抽噎噎的对着连氏指天发誓，反反复复好几遍儿，说以后一定卖力干活儿，再也不打那些歪心思了。
出了这事儿，也算给众人提了个醒，有些自觉的也会在干活儿时留意下跟自己一块儿的人，个别动过这念头儿的，自然也随之打消了。
后来，云雀认为人多难管理的情况下，应该完善制度，于是跟连氏和云立德提了‘立契’，也就是和每个人签一份劳动合同。
“怎么个立法？”云立德这大老粗，除了打仗和种地啥也不懂，自然不懂啥叫‘立契’，连氏一个城都没进过几趟的妇道人家更是两眼一抹黑。
“这个契约要建立在对双方都有利的条件下，这样才能让人愿意跟着咱干，能心甘情愿的给咱好好干。”云雀拿出纸笔，在桌上摊开。
“就是对咱对大家伙儿都要好处的事儿？”云立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啥法子能像他闺女说的那般。
“对。”云雀点点头，用炭笔在纸上随手记下，“比如，如果再有人像姚氏那样，出工时间偷懒不干活儿，不但人要撵，还要扣她工钱。”
“……”云立德和连氏互看一眼，都觉得是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这么做还不得被工人骂娘？
云雀继续道，“要是勤勤恳恳的，踏踏实实的干活儿的，等到完工时，就额外再多给些钱做奖励，这样，只要想挣钱的，都会自觉好好干。”
“这……”连氏犹疑的看看云雀，又看看云立德，“这样行吗？”
“还可以把大伙儿分成几组，每组负责不同的活儿，选出个组长管理组里的人，干的好、干的快、最积极的组给额外奖励。”
“等以后，咱家再雇长工时，也可以在工契里添些福利，比如，若是长工病了，咱家可以根据做工时间的长短，出五成、七成、或者全部看病抓药的钱。”
“还可以依照工人的表现，每年提一次工钱，若是能勤勤恳恳在咱家干上二三十年的，往后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咱还能按月发钱给他养老。”
云雀一口气说了好几条，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寥寥草草的纸上记下，云立德和连氏一时消化不了那么多超前的东西，听的满脸茫然。
“你慢慢说，你一下子说这么快，我和你爹都听不懂，到底是啥意思？”连氏垂眼看看她鬼画符似的写满了半张纸，更懵了。
“等等哈……”云雀飞快粗略的列出几条条款，然后舔了舔嘴唇，“别急，我一条一条的说给你俩听，先说每年一次提工钱的机会……”
云立德和连氏两人向刚入学堂的学生听先生讲课那般，睁大眼睛，听的很认真，时不时还要点点后，或者问一句，努力的跟上闺女的节奏。
云雀用了两盏茶的功夫，耐心的把‘加薪’，‘医疗’，‘养老’，‘工伤’，‘年终福利’，等详细的说了一遍，最后还加了条‘婚嫁’。凡是在她家做工超过三年的，家中若是有儿子娶亲，或者闺女出嫁，不论男女，东家一律陪送一头猪作礼。
夫妻俩听完，又捋了好一会儿，这才完全整明白，云立德不住的点头，“好，这个好。”
连氏却有些谨慎，甚至担心，“这咱得多花不少钱吧？万一折本儿了咋办？”
“就拿咱家这庄子来说，规整完之后，大概要雇十五个长工，若是干的好，每年给提一次工钱，一次一两银子，就算人人都提，一年不过十五两。”云雀解释道，“可是十五两银子，对咱整个庄子来说，不过是多喂几头猪的事儿，工人都勤力些，当成自家活儿来干，能多挣回的可远不止这些。”
“再说看病抓药，大伙儿来咱家干活儿，就是奔着挣钱的，谁还能图那点儿抓药钱，再说雇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又不是雇病秧子，养老更不用说了，能在咱家干个二三十年的，咱给人养老也算是情分了，这些拢共不会多花太多钱。”云雀道，“而起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福利好，工人便想留在咱家，留在咱家就必须好好干，好好干活儿，咱才能挣更多的钱，娘你仔细算个个账，看看到底划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