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夫人越说越起劲儿，越说越真情流露，特别是看到姜胤哲的脸色开始微微松动时，哭得更加凄惨，描述得更加绘声绘色……
姜胤哲一怔，神志才慢慢回归，一桩桩的现实，渐渐的在眼前竖立，渐渐，形成了一堵迈不过去的高墙。
眼前浮现乔亿安那张含着笑意，却总是高傲知性的柔美娇颜，曾经在云棋书院，他总以为她是自己怎么都高攀不上的神，直到他锦衣归来，才有勇气……
尽管如此，自己在她面前，还是禁不住会自卑。不是因为她是他恩师的女儿，而是她给他的感觉，无论多柔情，都有三分疏离。
而秋夫人则不同，她同他一样，都曾经家道中落，都曾经跌落过谷底，所以再次爬起来的他对她多了几分怜惜，每每失意时，他更愿意去她的院子里寻找安慰，只因为，她对他是虔诚的，而非高他一等。
“好了，别说了……”
“老爷……”
“别说了……”姜胤哲仰头望天，望着天上渐升的太阳，缓缓闭上双眸，幽幽启唇，“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到闭眼的那一刻，也给我守口如瓶。只是……忆安那儿……你回去，闭门思过三个月，为她祈福赎罪吧，忆安那么善良，相信也不忍看我姜家落败，也会同意本官的决定……”
“是……”
秋夫人面上一喜，忙含泪应下，可是，刚出口，便被一个清亮的嗓音厉声阻断！
“我不同意！”
姜胤哲和秋夫人飞快的相视一眼，心下一惊，猛然转头朝声音的来处望去！
只见，一身素白衣裙的姜沐然，冷着小脸儿，缓缓从一棵大树后走了出来。
“沐然……”
姜沐然面容肃冷，凛冽的水眸盯着父亲姜胤哲，“这样不痛不痒的处罚，我不同意，昶文也不会同意，我娘亲更不会同意。”
“沐然……”看着这样陌生的姜沐然，秋夫人震惊的喃喃唤道。
姜沐然连看都没看一眼秋夫人，依旧看着父亲，“父亲，身为云州父母官，太守府的执法者，如此知法犯法，包庇他人，陷结发妻子死于冤屈之中，您的心……就不痛吗？”
她设计引父亲提前来拜祭娘亲之后，她就紧随其后赶到了墓地，一直隐身在树后，本来，见父亲大义灭亲，心痛难忍的模样，她还稍感安慰，心道，凶手总算要落网了，娘亲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谁知，秋夫人三言两语，几番痛哭便令他改了主意，做出什么闭门思过的狗屁处罚！
“什么刚正不阿，什么大义凛然，什么公平公正！全特么是狗屁！”
如此荒唐，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忍！哪怕是撕破脸！
“没大没小！有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短暂的慌张过后，姜胤哲很快便恢复淡定的神色，不仅如此，还拿出长辈的姿态，厉声呵斥起姜沐然来。
“好啊，父亲现在就把这个女人绳之於法，女儿就收回刚才的话！”姜沐然指着秋夫人，冷勾唇角回道。
对上姜沐然饱含冷嘲与倔强的眼眸，姜胤哲一怔，心头遂闪过一丝疑惑，飞快的移开视线，“什么这个女人？什么绳之於法？懂不懂礼节？你可别忘了，她是养你疼你十四年的母亲！”
姜沐然笑得更含嘲讽，转向秋夫人，嗓音寒彻，“呵！你不提这个我都忘了，不知秋夫人，把我姜沐然养在身边，是为了赎罪呢？还是为了示威？是不是百年之后，见到我娘亲，你就可以高人一等的对我娘说，你看，你是云州第一才女又怎么样？还不是生了个草包女儿？”
“沐然，我没有……”秋夫人一心想笼络住姜沐然，连忙柔声解释，不仅如此，还一咬嘴唇，委屈的哽咽道，“老爷，你相信我，我是真的疼爱沐然……”
如果是外人，乍看上去，定会认为咄咄逼人的姜沐然在欺负楚楚可怜的秋夫人。
可是，全程看着的姜胤哲，竟也选择了耳聋眼瞎，“沐然，不可误会你母亲！”
“误会？”姜沐然冷勾唇角，幽幽轻问，“放火杀你妻儿，诬陷你亲生女儿的事，也是误会吗？”
姜胤哲顿了顿，哽了一下，遂用更严厉的嗓音呵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胡言乱语！就算不是沐然你玩火不小心烧了房子，误伤了你娘亲和弟弟，也是死于意外，与你母亲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玩火！”姜沐然轻启薄唇。
“什么？”
姜沐然扬高嗓音，郑重强调，“我说我没有玩火！”
姜胤哲蹙眉，嗓音缓和了些，“当年你失去了记忆，有没有玩火，已经无从知晓……”
“我已经恢复了记忆！”
“啊？”姜胤哲和秋夫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不禁意外的惊叫出声。
“我已经恢复了记忆，就在前段时间那场大火中，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当年我和娘亲喝了她送的汤，便沉睡不醒，否则，怎么可能大火烧身都没有知觉……”姜沐然冷笑一声，婉婉而言，可在姜胤哲和秋夫人听来，却那么的刺骨冰冷，半晌接不上话。
空气停滞，时间，亦好像静止不前。在这阴气深重的墓地，有种阴森的可怖感。
姜沐然没有继续说话，她在等，等父亲能良心发现，给她一个公正的判决。
然而，她终究是失望了，因为，许久过后，姜胤哲便开口对她说道，“恢复了记忆是好事，当年你才三岁，能记得什么？你不知道，当年你们深陷火海，最着急的，就是你母亲，也是她亲自冲进去把你抱出来的，这么多年，你母亲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最清楚，所以，就不要随便臆测了。”
“是呀，沐然，我对你，对心慈，可以摸着良心说，一碗水都是不平的，心慈常常说我，把好东西都留给你了，以前，你有肉吃，她连碗肉汤都没喝到……”
姜沐然像看笑话一样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是她的亲生父亲，一个是自称最疼爱她的养母，看着他们在她面前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心底一片悲凉。
面对这样的他们，她还能说什么？还能指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