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面露疲惫和愧疚之色,自从岳氏去世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受到这么痛苦和力不从心了。
现在,这种如潮水般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就快要承受不住了。
“碗碗,咱们回去吧。”张太医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
苏碗碗心乱如麻。
师傅这意思,应该不是要回家,而是要找人去算账了。
去闻老三那里领了马,苏碗碗和师傅快速回到了张家。
然而,刚一下马,苏碗碗就听到门里传来了恸哭,还有推搡和吵吵嚷嚷的声音,闹得像是把十里八乡的戏班子全都搬到张家来了一样。
“怎么回事?”张太医蹙着眉头,心中又是一紧。
难道他猜错了吗?
家里乌泱泱的,闹得像是个庙会,张大老爷做了亏心的事情,再怎么也不该把家里弄得如此热闹啊?
一个下人跑的飞快,手里还端着一个铜盆,扑通一声,他连人带东西摔在了苏碗碗的面前,盆子里的水撒了一地,苏碗碗身上也溅了不少水,被烫的惊呼了一声。
“做什么这样冒冒失失的?”张太医把苏碗碗护到了身后。
她的手上被烫了一下,瞬间起了几个红点儿,张太医看着心疼,忍不住骂起了那个下人:“也不看看手上是什么东西,就这么风风火火的,赶着去投胎么?”
那个下人吓得战战兢兢,连忙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四老爷,我错了,我错了!”
张太医没有理会他,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点药膏,递给了苏碗碗。
烫伤的伤疤是最难清理的,张太医最擅长的就是外科了,然而,一旦牵扯到烫伤,他便束手无策,这么多年来他也没能攻克这个难关。
苏碗碗倒是不在意这点小伤,她又不是疤痕体质,不过是皮肤红了一点而已,她根本就不在乎。
既然师傅如此紧张,她也就听话一次吧。
她乖乖地接过了药膏,随手擦了擦,伤患处瞬间有了一种清凉的感觉,倒也没有那么疼了。
“真是好东西。”说完,她也没把药膏还回去,直接揣到了自己的怀里。
“你这小贼,倒还挺顺手的,”张太医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又对着战战兢兢的奴仆吼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家里怎么乱哄哄的?”
那仆人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四老爷,不好了,死人了…大老爷他暴毙了!”
“什么?”张太医一度怀疑自己是聋了。
那下人把铜盆翻了过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面打转了:“这是刚刚给大老爷擦过身子的水,家里人闹哄哄的,正在为该入土为安还是调查吵得不可开交呢!”
苏碗碗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
被擦了死人身子的水脱了一身,这还真是够晦气的,她克制了又克制,才忍住了自己内心暴打人一
顿的冲动。
张太医是根本没有内存好脾气了,他气的直接给了那个蠢才一脚,踢的他倒在了地上。
“什么贱人,这种污秽之物也敢倒别人一身?还不快自己去柴房领罚?”
说完,张太医拉起苏碗碗,有人先到了后院。
“把衣服换了,身子擦洗干净,再过来吧。”
张太医是真的心疼这个小徒儿,虽然这么多事情堆到一起,他早就已经心急如焚,可是他还是决定先安顿好苏碗碗再说别的事情。
苏碗碗也不含糊,换了衣服就赶紧去了大厅。
大厅的门楣上已经挂了白,屋子里乱糟糟地挤了一屋子的人,叫骂声和哭喊声不绝于耳,像是撞见了一屋子的大戏。
在这灾祸横行、霍疾横生的年月里,张家算是少有的大家族了。张家绵绵瓜瓞,子孙昌盛不绝,家中老人更是有了别家难有的长寿,享尽天伦之乐,颇有相期以茶的趋势。
如今,张家的子子孙孙足有百人之众,此刻全部都挤在大厅里,当真是蔚然大观了。
苏碗碗忍不住暗自惊叹。
不过这也不奇怪,张家出身杏林,世代都是医者仁心,平素乐善好施且极其注重养生,这样的人家哪怕出个百岁老人也不奇怪。
然而,张大老爷却突然一朝暴毙了,这任谁也想不通。
苏碗碗悄悄咪咪地走到了张太医的身边,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静一下。
苏老太太也在一旁,十分冷静地看着周围的人和事。
“大哥辛辛苦苦了一辈子了,每日都在为着生计而奔波折腾,你们现在连让他入土为安都不肯吗?”
这是二老爷子的声音,他的声音故意放的很大,一听就带了做戏的成分。
苏碗碗忍不住腹诽道,这位二老爷的演技实在是太渣了,连声音都很颤抖,她听着都觉得心虚。
一个苍老悲戚的女声响起:“二叔,你说话是要有良心的,若大老爷是因为年岁到了走的,七十四岁也算是喜丧了,老妇我岂有拦着不让出丧的道理?可是你大哥他是被人捅死了呀,他死的如此凄惨,真凶都还没有抓到,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
大老太太哭的情真意切,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苏碗碗暗自忖度道,这位大老爷听着不像什么好人,可是这位大老太太看着似乎也并不坏啊。
二老爷子哽住了。
“是啊,这毕竟是人命凶案,若是不能够把真凶找出来,只怕大家都难安心啊!”
周围的人也纷纷开始附和。
“诶,太医老爷,你那个徒弟不就是仵作吗?怎么不把她叫出来给大老爷验个身子?”
在一旁,有人提议道。
一直沉默的张太医猛然抬起了头,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多事的后辈,没有说话。
后辈被驳了面子,脸上的笑容就有点挂不住了。但是张太医毕竟是长辈,而且他的身份地位都是张家最高的,他是没有资格去怪罪张太医的。
一旁的苏碗碗更是吃惊不小。
仵作?说的是谁?难不成是司徒皖么?
仵作本就是比下九流还要下九流的职业了,若是成为仵作,那么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会成为贱民,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高冷清幽如空谷幽兰的司徒皖,怎么会是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