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桃源乡前堂灯火通明,当值的伙计们还在不停的忙碌着,隐隐有窸窣声响传来,却很快被这吹入室内的凉风给吹散了。
西厢房的雪玉橱内一片静谧,在星灵的照拂下,千羽寒又喝了一碗苦涩的药汁,便靠在垫高的枕头上闭目休息。
雨后的夜风习习凉爽,吹入室中,带走了盘旋多日的闷热难耐。
似是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凉爽舒适,千羽寒闭目假寐,药汁虽苦涩难咽,却也浸润了微痛发肿的咽喉,她的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她本以为自己能够在这古代重生两次,是上天庇佑,是她比许多人都要幸运的凭证,却不想自己终究还是个不被老天眷顾的倒霉蛋。
不能被男人异性肌肤碰触隐隐记得昏睡梦中,原主的父亲如是所说。
这样的怪异病症,千羽寒虽是第一次听闻,却犹如石子落入湖面般,心间不觉泛起了层层涟漪,波动不安了许久。
“主子请了好几位咱们松阳有名的大夫郎中来为你瞧病,都说你得的是某种过敏之症,所开的药也都是治疗过敏之症的药,如今你病有好转,可见大夫们所言不虚。”
“只是你因何过敏,过敏之因,大夫们都尚未诊断出来,南弦先生只说你是被主厨大人拍了一下才会如此,小寒,你不会是对主厨大人过敏吧?”
犹记星灵眨着眼睛朝着自己一番询问,千羽寒却是一片迷茫,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对林渡过敏?
“南弦生生让我告诉你,林渡有毒,以后可千万要离他远一点儿。”
林渡有毒,林渡真的有毒吗?
千羽寒闭目自问,心觉荒唐,自己怎么会对一个普通人类过敏?
不能与男人异性肌肤碰触耳边又响起了原主父亲所说的那句奇怪之语,千羽寒赫然睁开了眼眸,似是惊觉到了什么。
不会吧?
千羽寒瑟瑟发抖,莫名的开始泛起一抹心塞。
雪玉橱外,星灵还在照看着凤倾岚特意命人抬进屋里为千羽寒煎药烧水的红泥小炉,似是犯了困倦之意,星灵正双手托腮,坐在烧着水的火炉前打着盹儿。
夜色深深,因为下雨的缘故,乌云遮掩了月亮星斗,夜色浓稠如墨,黑不见五指。
室内烛光微晃,千羽寒掩唇咳嗽一声,苍白的面颊上瞬时浮起一抹潮红,她手指用力的抓紧了盖在身上的细软薄被,眉心紧紧皱起,似有心事。
若是梦魇之中,父亲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她此番似得过敏之症般的高热昏厥,应该不只是因为林渡有毒的缘故。
因为这些时日,与她有过肌肤接触的男人,并非只有林渡。
若是过敏源起真的和男人肌肤碰触有关,那么第一个逃不了干系的便是前些时日在桃源乡调戏她的那位金三爷了,他是这个时代第一个抓她的手,与她有肌肤触碰的男人。
尽管千羽寒并没有将那个喜欢擦脂抹粉的金三爷看作男人,不过人家第二性征健全,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确实是男人异性。
一切应该是因他而起,他对她的肌肤触碰,显然已经留下了隐患,千羽寒本以为自己当时那种过敏的感觉,是她对金三爷变态行径的难以忍受,如今看来,应该是她自身生理上对男人异性的一种排斥。
她还扑入过苏梦生的怀里,尽管没有什么肌肤碰触,却也是实打实的与男人异性来了一场大面积的零距离接触。
千羽寒面颊上微微泛起一抹绯红,想起那日落入少年怀中的一片柔暖,她的心蓦然一动,竟有些回味。
意识到自己面露春色,似有不妥,千羽寒不觉抬手捂住了微微发热的脸,稍稍沉寂冷静片刻,她凝着烛光的眸子愈发黑亮清透。
此番回想下来,她这次会过敏昏厥,高热不断,应该不是因为林渡有毒,而是她自身肌理的问题。
林渡不过只是点燃了所有已存隐患引线的倒霉蛋而已。
如今桃源乡上下都说主厨大人有毒,也实在有些过度冤枉了他。
原主残存的记忆不断的与她的记忆交叠融合,千羽寒知道,她刚出生的时候,母亲便因难产而死,父亲为了更加方便的将她养大,自小便将她当做男儿来教养。
因此,千羽寒并非是为了方便出门寻亲而故意女扮男装,而是她自小便养如男儿,少年装扮才是她的日常模样。
她本是女娇娥,却假装男儿郎,幼年起所同行的玩伴也都是男孩子,但是害怕会被同龄的少年们发觉自己是女儿身,千羽寒并不敢与那些异性少年走的太近,甚至慢慢的开始下意识的躲避那些少年异性了。
潜移默化中,她便得了这样一种不能与男人异性肌肤碰触的怪病之症。
这样的病,其实应该算是一种心理疾病,千羽寒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恐男症”!
传说中,害怕和男人接触亲近的古怪病症。
红烛燃烧的火焰突然被风吹得一晃,千羽寒被唬了一跳般,眸光猛然一阵闪烁不定,心神亦是恍然,像是有些无法接受这般事实。
正在这时,雪玉橱微垂的绣花缎子门帘被掀开,南弦端了一碗新熬的甜粥走了进来。
室内光影浅淡中,他凤眼轻弯成缝,脸上带着日常的温柔笑意,干净清爽的模样,少年气十足。
但先生并非是少年,这一点,桃源乡的人都心知肚明,却都艳羡他容貌清爽年轻如少年。
千羽寒曾经多次向店里的人打听过南弦的真实年纪,但似乎除了南弦自己,几乎没有人清楚他究竟年岁几何。
“小羽毛,要不要吃点东西?”
“先生特意加了冰糖煮的,吃起来甜甜的,暖胃舒服,晚上睡觉也不怕会饿醒了。”
南弦语气温和,他款步走至千羽寒床榻之前,将手中那碗已经变得温热,喝起来正好的甜粥递了过去,他手执汤勺,含笑道:“你自己喝,还是让先生喂你?”
千羽寒恍惚一下,并不敢劳烦先生,忙伸手接了南弦递过来的甜粥,抿唇一笑,谢道:“劳烦先生帮小羽毛做吃的,我自己来就好。”
闻言,南弦只愈发弯起了眼眸,犹如一泓月牙儿,他温和一笑,道:“快趁热吃吧,若是不够,灶上还有。”
南弦转首朝着外室托腮打盹儿的星灵瞟了一眼,抿唇一笑,道:“我原也帮那丫头弄了吃的,却不想她如此贪睡,看来,她今日是没有这个口福了。”
南弦人如其貌,性格也十分的温柔可亲,和主厨林渡的铁面无情完全相反,他对店里的伙计们却是极好,尤其是星灵和千羽寒,他总是如兄长般,不厌其烦的为这两个贪吃鬼开小灶,弄吃的。
千羽寒亦是转眸朝着外间已经昏昏入睡的星灵瞟了一眼,抿唇笑了笑,便乖巧的握起汤勺,趁热吃起了甜粥。
甜粥入口,软糯不腻,很是可口,大病初愈的千羽寒虽没有什么好胃口,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吃了一碗。
南弦看着她将碗里的甜粥吃完,欣慰一笑,就帮着收拾了空碗勺子,嘱咐了一句:“时辰不早了,小羽毛要早些睡觉。”
说着,南弦便要起身离去。
“先生请稍稍留步。”
忽然想到了什么般,千羽寒轻咬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气,故意伸出手指勾扯住了南弦的左手小指,就像是不经意间叫住他的自然动作。
轻一触碰,稍握须臾,千羽寒忙赶紧松开。
“怎么了?小羽毛还有什么吩咐?”
南弦顿住了步子,温柔的轻弯起眼眸,朝着千羽寒柔暖一笑,像是并未在意眼前人牵扯自己小指的异样举动。
“没、没什么,只是担心先生特意为我开小灶,煮甜粥,若是被主厨大人发现了,先生会不会”
“你是担心林渡会骂我吗?”
南弦闻言,不觉朗声一笑,他微微勾起清润的唇,温和而又笃定道:“你放心,他不会骂我的。”
“那就好”千羽寒似是轻舒一口气。
“好了,你赶紧休息吧,好好养好身子才最要紧,不用去想别的。”
南弦又温柔的朝着千羽寒笑了笑,这才端着空碗勺子迈步走了出去。
烛光晃动了一下,慢慢的沉寂下来,夜色如墨,红烛烨烨,南弦离开后好一会儿,千羽寒才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趿着鞋走至红烛旁,一点一点的挽起衣裳袖子,露出一截纤细手臂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是鼓起勇气般朝着自己的手臂凝去,只见烛光灿灿明烨下,她手臂上原本已经转好消散下去的小红疙瘩又重新起了一层,星星点点,犹如雪上点梅。
怎会如此?她不过稍稍碰了碰南弦的手指,与他肌肤触碰也才一瞬
“咳咳”
错愕片刻,千羽寒突然情绪激动的咳嗽了几声,她眸光一阵晃动闪烁,尽管不想接受,但是她心中却已经笃定了自己的猜想,自己果然是个不能与男人异性肌肤触碰的怪异体质。
甚至稍一触碰,便会发作。
该死的恐男症,果然发生在她的身上了!
也就是说,她驰骋古代美男丛的愿望,是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毕竟,一不小心,就会小命不保。
呜呼哀哉千羽寒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心间一梗,有梦想破碎的声响。
她,果然是个苦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