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正在看自己，站在殿门的暗影深处，阴影掩盖了玉树临风的身形，只有一双烁亮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盯着李彩凤，像是深冬里窥视的野狼，冷峻，犀利而残酷。
两个人的眼眸，在空中电闪雷鸣地碰撞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李彩凤攥了攥拳，吸了口气，高声道：“慢着！”
孟冲刚刚走到她跟前，听到这话，伸出的手，一下缩了回去，众人瞪大了眼看着李彩凤。
“皇后娘娘，秦嫔还没来，本宫不服。”李彩凤冷冷地道：“这些奴才是能收买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谁这么胆大妄为，会收买奴才做出这种诛九族的事？”高拱愤愤地道：“贵妃娘娘就不要狡辩了，来人，快把贵妃拿下。”
“且慢。”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居正，忽然开口。
众人一愣。
高拱皱了皱眉：“太岳，你……”
“贵妃娘娘说得对，一切还是要以秦嫔娘娘为主，毕竟她是皇上最亲近之人。”张居正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殿内众人听到：“皇上生前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大概也会亲自对她说，我们何不听听秦嫔娘娘的说法？”
“别闹了，太岳，我就知道你要闹出幺蛾子，皇上出了这种事情，你还要讨好贵妃？”高拱恨恨地道：“只顾眼前利益，把忠君孝义给忘了？”说着，回头训斥孟冲道：“孟公公，事不宜迟，快把贵妃拿下！”
孟冲犹豫下，对着身边几个强壮一些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太监径直向李彩凤走去。
“皇后娘娘！”张居正转身对着陈皇后，欠身道：“此事关系重大，传出去则天下惊变，微臣刚才已经吩咐冯公公，带着锦衣卫牢锁宫门，封锁消息，不可让一人随意出入。”
“哗——”
殿内诸人人人变色，大家都处在惊变之中，却忘记这种惊天内幕是谁知道谁死，结果明白过来，已经被围起来了，连同陈皇后，都脸色巨变，她慌里慌张，却是忘记了，这种时候，谁掌握兵权，谁就能决定眼下的生死局！
“太岳果然料得准啊。”高拱气得脸色通红，他智计不在张居正之下，本来也应该反应过来，可是因为心伤皇上之死，竟然忘记这种时候，第一要素是要兵掌全局，如今被这个奸诈小人逞先，如何是好？
正想着，陈皇后已经开口了，道：“张阁老所虑极是，邱得用，快去储秀宫找秦嫔娘娘来。”顿了顿又道：“不可走漏风声。”
邱得用忙答应一声，一溜烟去了。
冯保则对其中一个手下努了努嘴，那人也跟着邱得用去了。
陈皇后见这种情形，知道眼下的局势，怕是要这位张阁老说了算，不过她依仗着自己无过，却也不怕，为了弥补刚才忽视他的错误，缓声问道：“张阁老，你觉得皇上是贵妃妹妹杀死的吗？”
张居正似乎早有准备，秉着双手，恭声道：“启禀皇后娘娘，此事分辨有三，一，皇上如何死去，还需仵作验一下龙体。二，遗诏如今何处，要赶紧找出来。三，最重要的证人是秦嫔娘娘，需要一切她来作证。”
话音未落，高拱忽然出口训斥道：“胡闹，胡闹，皇上龙体岂是凡人能看的？贵妃手上有血，不是她杀的，又是谁杀的？“
张居正没有反驳，只低垂了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一片潋滟。
陈皇后听了，却感觉有些茅塞顿开，其他的不用说，最重要遗诏去哪儿了？她看了看李彩凤，知道这位是决计不肯说了，那只好等着秦嫔来了，那么……
“冯公公，宫里头可有仵作太监？”
陈皇后当机立断，决定先按照张居正说的条目去做。
冯保还没回，高拱已经嚷嚷开来：“娘娘，万万不可啊，皇上是千金之躯，怎么能……怎么能……”
陈皇后抿了抿嘴，道：“高阁老，若是不能验尸，如何让贵妃娘娘心服口服？”
高拱语塞。
冯保拱了拱手，回头吩咐了两句，立时有两个中年太监上来叩头。
陈皇后见冯保竟然早有准备，心下暗自惊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切会早有准备，难不成……要谋反？这么想着，抬头看向了张居正，见其并没有像高阁老那般指使意气，而又回到了刚才所站的门口，隐没在门后的黑影里，大红色的官袍忽明忽暗，如玉的脸低垂着看不清表情，管帽尺子微微i颤抖。
见他退了，陈皇后心下稍安，只是蹙着秀眉。
殿内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灯影摇曳，紫香庐滋滋地发出劈啪声，外面梆子敲了两下，太监嘶哑的声音又传来——“天下太平”。
……
不一会儿，门外宫门起了响动，管事牌子张桂引着秦嫔娘娘进来了。
因为皇后千叮嘱万嘱咐，一定要保密，所以门前也没人通报，秦嫔娘娘干脆一个宫女太监也没带，只一个人跟着张桂进来，一进来，眼泪就流下来，颤声道：“皇上，皇上他……”说着，见几个人都站在殿里头，踉跄着进来，一看到隆庆的样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众人也不上去劝，只默默地看着秦嫔。
高拱任着性子等秦嫔哭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问：“秦嫔娘娘，你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顿了顿又道：“当时听说你是见最后一面的，你出来的时候，贵妃进去，当时皇上还活着？”
“是的。”秦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床榻上，抓住隆庆的龙袍，呜咽道：“当时我出来的时候，皇上还好好的，呜呜。”
众人对望一眼。
高拱听了这话，瞪了张居正一眼，他当然知道张居正怎么打算的，趁着自己得罪了贵妃，用这种方法卖好？
想得美！
“皇上当时还活着？”高拱又问了一遍。
秦嫔拼命点头道：“是，皇上还好好的。”
“那么……”高拱指了指跪在前面的小太监道：“这奴才说，当时皇上跟你提起过一件事，因为相信武氏之祸的传言，他想让贵妃娘娘陪葬，这件事可是真的？”说完，一霎不霎地盯着秦嫔。
其他人也看着秦嫔，如今事情已经明确了，秦嫔最后看到的皇上是活着的，那么贵妃娘娘是凶手无疑了，如今只要杀人动机确定了，李彩凤就是死也不认也没关系，因为这个动机不是向她交代的，而是向着未来的皇上——太子朱翊钧交代的，或者是向天下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