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凤没吱声，看向了殿外，院子里几个宫女正在修剪“镇鬼花草”——这是嘉靖爷传下来的规矩，每个宫里头的院子里，必须种上一株花草辟邪，据说乃是当年“壬寅宫变”流传下来，当年嘉靖爷在睡觉的时候，居然被十几个宫女差点勒死，这算是奇耻大辱，也算是惊叹之变，谁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嘉靖爷一生笃信道教，到头来，却摊上这种事情，心坎上过不去，便找当时的国师陶文中算卦，国师算了一卦之后，认为那十几个宫女是魔心入侵，宫里头冤魂太多，怨气冲天，形成了十分厉害的牛鬼蛇神，才导致了这么一个荒唐事。
那如何祛除这些鬼祟？
方法之一，便是在每个宫里头，按照风水八卦的方位，种植上辟邪的花草，翊坤宫的殿前的院子种了一棵桂树，此时几个宫女正在给它剪枝子，一边小声说笑着，阳光照在每个少女的脸上，朝气蓬勃，生机勃勃。
李彩凤忽然抬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脸，慢慢又放下，问道：“秦嫔那边可有消息？”
常嬷嬷上前一步道：“娘娘，翊坤宫周围周围跟铁桶一般，谁都出不去。”
素枝迟疑了下道：“娘娘，去御膳房的时候，也是太监死死盯着，没人跟对奴婢说什么，这几天宫里头人心惶惶的，听说皇后娘娘已经下令让锦衣卫戒严了，由东厂提督冯保领着，连同镇抚司的指挥权，也一并给了冯公公，宫里头的太监们则由孟冲带领，朝堂上让高阁老控制群臣，太子爷那边更是一步也不让接近，好……可怕。”
李彩凤凝眉听着，忽然又问了一句：“是孟冲，不是冯公公？”
素枝点头：“是孟公公，冯公公……好像没听说。”
李彩凤眸光微闪，点了点头，抚摸着窗框道：“明儿，明儿就能出去了。”
常嬷嬷听了这话，不可思议与素枝几个面面相觑，眼看着皇后已经图穷匕见，怎么可能让贵妃娘娘出了这里？
谁知到了第四日，孟冲又来了，这次明晃晃地带着几名锦衣卫，拱手道：“贵妃娘娘既然答应要写信，皇后娘娘那边也许了的，就是不知娘娘去秦嫔哪里，要在耽搁多少时日？”
李彩凤没吱声，只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啪嗒”放下。只瞪着眼看着孟冲。
孟冲略微抬头，见一道犀利的眸光，吓得低下了头去，他领命而来，皇后也嘱咐了，要先给贵妃一个下马威，可是贵妃这样子——真不像传说中的“佛妃“啊。
不过他下马威不成，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拱手道：“若是娘娘想去，就请即刻起驾。”
李彩凤对常嬷嬷使了个眼色，常嬷嬷早就准备好了，忙递过手炉来，几个宫女搀扶着李彩凤走了出去，孟冲带人跟上。
已经立春了，外面料峭春寒，刮着屋檐上的兽首，呜呜作声，各个宫里头因为戒严，都悄无声息，便是出来走动的宫女太监，也都面带惶惶，屏住呼吸，颠着脚步，轻手轻脚。
“娘娘，您到底跟皇后说了什么？”常嬷嬷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开口问道。
李彩凤用长长的手指，拨弄着手炉里的香炭，轻轻道：“我只是跟她暗示，若是答应我去找秦嫔，就愿意给钧儿留遗书。”
“啊。”常嬷嬷一下握住李彩凤的手，颤声道：“这……这如何使得？”
李彩凤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皇上的死，我是说不清的，若是一个不好，连钧儿的太子位都保不住了，她就拿准了我这一点不敢动，希望我老老实实地按照她的吩咐，自杀殉葬，到时候，她自然回伪造一个遗诏出来，钧儿也会安安稳稳当皇上，她则是唯一的圣母皇太后，高阁老的首辅之位也是稳稳的，这是她希望的。”
“可是，可是娘娘……”常嬷嬷听到这里，才意识到形势凶险之极，只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贵妃明知道如此，还跟皇后磨洋工，一直耽误到了第四日。
李彩凤似乎感觉到常嬷嬷的焦急，拍了拍她的手，把手炉递给她，自己揣起了手，搓了搓手道：“这个局唯一能破的点，是秦嫔，唯一知道真相的，也是秦嫔，所以本宫要亲自去找秦嫔。”
“啊？皇后娘娘她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杀死秦嫔娘娘？”常嬷嬷颤声道。
李彩凤没说话，只合着眼坐在那里，忽听到了鸟叫，掀开帘子，抬头望去，一只雏鹰在紫禁城上空翱翔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到了储秀宫，忽听常嬷嬷道：“娘娘，你瞧。”
李彩凤扶着素枝的手走了出来，抬头看去，不由一愣，见门外堵着一辆又一辆乘舆，各种等级的都又，外面一大堆太监宫女，都堵在门口，议论纷纷。
孟冲不待李彩凤吩咐，早带人进去了。
李彩凤盯着门口堆着的那些嫔妃的乘舆，口里喃喃了两句：“奇怪”，便不再说什么了。
常嬷嬷早跟着孟冲切进去，不一会儿出来，慌忙禀告道：“不好了，娘娘，秦嫔娘娘疯了。”
“疯了？”李彩凤蹙眉。
却见常嬷嬷用力握住她的手道：“娘娘，皇后娘娘这是要绝了你啊。”
既然关键在秦嫔，那么若是秦嫔疯了，李彩凤怎么找到遗诏？没了遗诏，皇上之死又说不出请，皇后再拿着太子登基的事情威胁，贵妃不殉葬也必须殉了！
主仆两人一边说着，已经进了正门，刚刚进去，便见院子里全是人，都是宫里头的嫔妃，大部分都是主妃位置以下的，高高低低地围成一圈，正看着场中。
常嬷嬷要带着几个宫女呵斥她们让路，被李彩凤摆手制止，瞅见场中，孟冲正带着几个太监要把秦嫔绑起来，忙道：“慢着。”
这话出口，院子里的众人这才知道贵妃来了，纷纷让路行礼，她们大多数都是新晋的低级妃嫔，跟贵妃一般见不上面，说不上话，所以并不熟谙，此时见贵妃来了，只是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孟冲虽然听见了这一声，手底下并没有停下，几个太监把秦嫔坤成了一团，嘴里塞上了麻团，这才分开来，对着李彩凤拱手道：“不好意思，贵妃娘娘，秦嫔娘娘疯得厉害，奴才怕她伤着您贵体，这才赶紧绑起来的。”
李彩凤点了点头，看着坐在地上的秦嫔，披头散发，眼睛里充血，再也不是倾国倾城的摸样，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浑身都是灰，正盯着她，呜呜作声。
“拿开麻团。”李彩凤吩咐。
“娘娘。”孟冲似乎要阻止，被李彩凤瞪了一眼，不再上前了。
常嬷嬷见孟冲手下没人动，自己上前把秦嫔的麻团掏出来，刚刚拿出来，便听到秦嫔的叫声“咿咿呀呀，奔着俺马上山啊，呜呜”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再说什么。
不过李彩凤倒是听出些端倪，秦嫔口里唱的，真是平日隆庆最喜欢戏词《战三江》
“爱妃。”
秦嫔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李彩凤：“爱妃你来了，朕等你好久了。”嘶哑着嗓子，是隆庆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