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头七出殡,皇上驾崩病故的消息,终于传出去了,太子朱翊钧第二日登基,高拱等人三次上书《劝进表》,新皇推脱三次,又说什么“卿等合词陈情至再至三,已悉忠恳。天位至重,诚难久虚,况遗命在躬,不敢固逊,勉从所请。”,最后,祭告太庙,又去隆庆皇上的辛宫做了祭告,回来在礼炮、奏乐、唱诵中,三呼万岁里登上龙座。
冯保当众宣布遗诏,跟当时皇后说的差不多,两宫太后分为东宫西宫,东宫为慈恩皇太后,西宫则是圣母皇太后,份位待遇则并无差别,三位入阁的阁老辅政,地位也没有任何变化,不同的也只有一样,冯保代替了孟冲,成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高拱在下面听着,听到冯保忽然成了掌印太监,当时就不干了,拱手道:“请问慈恩皇太后,您当时说的遗诏内容里,没有冯保这一项,皇上真的要替换孟冲,提拔冯保做掌印太监吗?”
掌印太监有是太监中权力最大的,有“内相”之称,若是从前孟冲来做,高阁老做事情自然顺达,可是若是眼前这位冯保,他不给你使十七八个绊子就不姓冯!
陈皇后凝眉道:“遗诏乃是国体,高阁老怎么可以质疑,难不成指责哀家骗你不成?”
高拱见陈皇后措辞如此严厉,倒也不好直接怼上,毕竟自己已经得罪过李太后了,再加一个陈太后,未免有些吃不消,想了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能愤愤地退下了。
陈皇后从前跟高拱确实合作过,此时此刻,却恨不得把高拱一脚踢开,不过到底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回头对旁边的李彩凤道:“钧儿登基之后,好歹也是大喜事,先皇头七也过了,最好庆祝一下,你说呢?妹妹?”
李彩凤低垂着眼眸,一直在朝堂上垂帘之后,不发一言,此时听到这话,点头笑道:“也是,庆祝一下也好。”
陈皇后见李彩凤对她依然如同以前,终于稍微放了心。
朱翊钧这几天经过了过山车一般的对待,忽然有人关押了他,忽然又放出来,对他恭恭敬敬,尊他为皇上,小小年纪里,未免有些吃不消,等登基之后结束了,便拉着李彩凤的手问这问那:“母后,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快就登基了呢?先皇的事情没事了吗?”
李彩凤微笑着拉着儿子,其实母子两个能乘舆的,然而她宁愿做和么走着,在阳光之下,拉着儿子的手,慢慢地向东宫走去,地上倒映着母子两个的倒影,肩并肩,手拉手,没有了威胁,没有了敌对,没有了步步惊心,她觉得每一步,都很享受……
“张先生?”
忽然,儿子在她身边喊了一声。
李彩凤抬头看去,见自己已经跟着儿子进了东宫,有个人正站在东宫前殿的廊檐下,素白色骨子,衫子裹着那长身玉立,有的人不论穿什么,都能穿出一种仙人的气质,此时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褂子,没有穿朝服,而是服丧期间的,然而人面如玉,青衣飘飘,便是一道风景线。
“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上。”那人拱手施礼,气度如云。
“张先生,你怎么来了?高先生今儿还问起我的功课来着,我说申时行已经看过了的,他让我把那篇诗文给你也看看……”朱翊钧因为解除了危险,露出了孩子本来的天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张居正静静听着。
李彩凤虽然做了太后,可是张居正到底是外男,自己不方便多留,见儿子说得热烈,又是正经功课,便不再多言,悄悄转身出去了,带着常嬷嬷几个逛着这园子。
已经不下雪了,梅花便不想雪景里那么艳艳地绽放,可是李彩凤因为心情好,倒也愿意慢慢地逛游着。
“过了春节,这梅花就过季了呢,嬷嬷。”李彩凤感慨道,却感觉常嬷嬷没吱声,一回头,见张居正悄无声息站在不远处。
李彩凤似乎也不吃惊,又转过身来,摩挲着那梅花的花瓣。
张居正也没说话,不知哪里起来的风,一阵阵地吹起了梅花,花瓣翩翩飘散,像是飞舞的精灵,围绕着两个人翩翩起舞。
“娘娘为什么留下皇后?”张居正终于开口。
李彩凤不答,也没转身,只捻着一朵梅花,轻轻吹动着那花瓣。
“跟留下高拱一个道理?”张居正又问,声音朗朗,像是多么理直气壮。
李彩凤简直要笑,便转过来,看着他,如此琳琅如玉的仙人,却是这样恶毒无比的心计——
“皇上的死,与你有关系吧?秦嫔是你的人?你居然敢弑君?哦,本宫觉得你应该没这个胆子,所以皇上病亡之后,你指使秦嫔做了这么个局,把本宫套了进去,本宫有了杀人嫌疑,皇后自然不放过这个机会,高阁老也会乘机攻击本宫,本宫处在危难之中,又与皇后高阁老敌对,只有你及时出头,让冯保用锦衣卫坐镇,把本宫从漩涡中救了出来。”
“可是你知道,本宫已经明白你是什么人,所以并不感激你,反而会怀疑你,你便索性从暗到了明,让冯保跟着皇后,而不是跟着本宫,那意思威胁本宫,若是本宫不识抬举,就让冯保保皇后,而不是本宫,本宫没法子,只能跑到值房向你求助,问你那个画轴什么意思,氓又是什么意思,其实是向你屈服,答应与你结盟,你果然厉害,便派了那个孙嬷嬷来。”
“孙嬷嬷指印着本宫揭开了一切线索,让本宫找到了遗诏所在,遗诏你肯定提前看了,那上面皇上居然让本宫升为太后之后,处死陈皇后,你以为本宫会借机报复,毕竟皇后数次相逼,差点把本宫逼到了绝处,人在这种时候,是不可能有什么宽容的,所以定会当场揭穿遗诏,把皇后斩于马下,那个时候,本宫就是独一无二的太后,又跟你结盟,自然不会放过曾经针对自己的高阁老,因此等钧儿登基之后的第二件事,恐怕就是把高阁老给踢出朝廷,那么你的目的就达到了,你逼迫太后与你结盟,提走了自己的政敌,可以成为独一无二的首辅了,不是吗?张阁老?”
张居正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