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天已经黑了,要不要掌灯?”常嬷嬷见李彩凤捏着那薛涛笺都快冻住了,忙找了个话头提醒她。
谁知李彩凤却不答,只合着眼,许久,喃喃道:“原来是我误会他了。”
常嬷嬷一怔,与素枝面面相觑。
一只萤火虫从窗外飞了过来,嘤嘤落地。
……
李彩凤虽然知道自己误会了张居正,可是却没什么动静,新皇登基,百废待兴,高拱作为首辅,上了《陈五事疏》,说什么“祖宗旧规,御门听政,凡各衙门奏事,俱是玉音亲答”之类的,朱翊钧到底年纪小,看不太懂,便把这些给呈给了李彩凤,当时李彩凤与陈皇后正在乾清宫的偏殿吃葡萄,朱翊钧拿着折子进来,先是给两位母后请安,又把折子给她们看。
陈皇后到底心虚,气哼哼地道:“这高胡子,不就是唯恐内阁大权旁落,要把所有权力揽在手上就是了。”
李彩凤捻着葡萄,盯着朱翊钧道:“你说呢?”
朱翊钧知道母亲对自己要求严格,不敢胡说,认真想了想,道:“高阁老政事娴熟,我年纪小,他多做些也是应当的。”
“然而他是曾经差点逼你登基不了的其中一位。”李彩凤忽然开口。
陈皇后给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把茶盏仍在地上,一口呛到,咳咳作声,脸涨得通红。
朱翊钧神色不动,待陈皇后咳嗽消停了,这才道:“这正证明高阁老心中坦荡,才敢在得罪了朕之后,又如此上书,这种臣子算是直臣,还是可用的。”
李彩凤忽然抿嘴一笑,对着陈皇后道:“钧儿果然长大了。”说着,抚摸着儿子的发髻道:“你这么做很好,高阁老敢这么做,正是证明心里头没鬼呢。”
陈皇后在旁边,听到这话,尴尬万分,却也不好不表示,只呵呵地笑。
于是高拱的这个《《陈五事疏》居然被批准了。
高拱本来心里惴惴的,以为贵妃指不定要怎么报复自己,然而自己的位置却丝毫没有动,这个上书居然也被准了,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来,回头对张居正道:“贵妃娘娘看起来是个大度之人,不得了,不得了啊。”
张居正没说话,眼眸却阴暗成一片。
冯保知道这事之后,第二天就去找李彩凤,叩头见了礼道:“太后娘娘,高胡子这么迫害你,你怎么能放过呢?若是让他得权之后,你可安生不了了。”
李彩凤正在剪花枝子,听到这话,忽然看了冯保一眼,道:“本宫哪里安生不了?有人不安生倒是真的。”
冯保停了这话,忽然毛骨悚然,不敢再说什么,只道“是,是。”
陈皇后知道冯保去找李彩凤,瞅了个机会,见到李彩凤道:“冯保这是怕自己这个掌印太监的权力被高胡子给多了去,妹妹,你看着把,这两人不和,早晚打架。”
李彩凤抿着嘴道:“高阁老是个坦荡之人。”
陈皇后开始觉得李彩凤这么说,是讽刺自己,不过后来想想,自己也算得上“坦荡之人”,因此怀疑她另有所指,便道:“坦荡的人超级多啊,他若是跟冯保打起来怎么办?”
李彩凤不答话了,沉思半晌道:“那就消减冯保的权力,都给内阁吧。”
陈皇后本来接受了冯保的贿赂,来说好话来着,听李彩凤这么说,吓得不敢吱声了。
然而事情显然不能如李彩凤的意思,没过两日,张居正被派去给皇上修陵,高拱便跟冯保打了起来。
这一日突然发难,在午门前,高拱发动六科的给事中一起参劾冯保,并且敲登闻鼓。
登闻鼓乃是朝廷大事才能敲的,新皇刚刚上台,便敲这个,未免有些不吉利,当时李彩凤正在乾清宫听儿子背书,还没吃早膳呢,听到这么惊天动地的声音,吓得书掉在了地上。
后来派人去问,原来是高拱帅众参冯保。
陈皇后过来的时候,听说这事,啧啧道:“我说吧,妹妹,两个人早晚打架,死对头。”
李彩凤不答,低头看着高拱这边送上来的各种折子,因为给事中都是谏官,又是读书人,洋洋洒洒写字不愁,不过半天的功夫,已经积累了一尺高的折子。
“蹬蹬蹬——”
登闻鼓一直在瞧,仿佛不逼着两宫太后做决断,就绝不看善罢甘休。
陈皇后到底沉不住,有些怒了,道:“妹子,我们刚刚消停了些,这高胡子是让我们难堪吗?”
李彩凤也有些发怒,忽听外面有人嚎啕大哭,忙站了起来,走了出来,见冯保正抱着朱翊钧大哭,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朱翊钧正在劝慰他:“大伴别哭了,别哭哭了,朕替你做主。”
“你怎么做主?”李彩凤皱眉,站在廊檐下,训斥儿子道:“怎么不看看阁臣的折子,就相信太监?”
这话就太伤人了,冯保都吓得哭不出来了,嘶哑着嗓子,给李彩凤叩头。
朱翊钧也怕了,忙溜进去看折子,就在这时,登闻鼓又“蹬蹬”敲了起来。
到了这种地步,只能再次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