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希烈听到这话，苦笑了笑，拱手道：“微臣不是没有意见，是不敢有意见，皇上也知道，微臣是高阁老的门生，高阁老被张阁老给打发滚了，微臣自保不暇，如何敢对这些有什么微词？也不过强忍着，诺诺而已”
“那你说说怎么就祸国殃民了？”李彩凤眯眸问道。
王希烈沉吟了下道：“既然太后娘娘如此，那微臣就直言，张阁老这么做，只不过为了急功近利地建功名而已，可是他脚下踩着的，确实无数官员的血，比如那个实物折俸，说得好听，是国库没钱了，然而没钱了，为什么把那二十万两银子给殷茂才，要知道殷茂才在那边已经赢了，本来不需要这笔军费了，却依然给他，明摆着是拉拢殷茂才而已，张阁老为了笼络一个武官，居然让京城百名底层官员挨饿，他们可都是寒窗苦读出来的读书人啊。“
王希烈脸上现出痛心之色道：“就从这一点上看，张阁老的所谓京察，名义说的好听，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排除异己，把所有权力收归在他手里罢了。”
李彩凤听到“把所有权力收归他手里”的话，眼皮乱跳，摆手道：“本宫知道了。”
王希烈最是能察言观色，见李彩凤如此说，就不肯多说了，拱了拱手道：“这是微臣的想法，请太后娘娘明鉴。”
李彩凤颔首，叹了口气道：“昨儿遇到那个观政，是你们礼部的，你作为尚书，要多照顾他们一些为好。”
王希烈忙应承道：“一定不负娘娘所托。”
李彩凤摆了摆手，王希烈推下去了。
“母亲，你对这两项政策怎么看？”朱翊钧见王希烈下去，忽然想起来了，母亲的态度很微妙，似乎不支持，却也不反对，如今听到了相反的意见，他倒是想听听李彩凤的看法。
李彩凤抬头，见朱翊钧亮晶晶的眼眸正看着自己，儿子态度如此诚挚，自己也不好敷衍，想了想道：“政策没有好坏，我想。”
“什么？”朱翊钧奇道。
“单看执行的人如何。”李彩凤又道。
朱翊钧沉思片刻，摇头道：“我不明白，母亲。”
李彩凤拍了拍他的手道：“现下先不说这些，一切等着你父皇的白日祭之后再说。”
“不说这些？”朱翊钧心里奇怪，如今他们问六部堂管意见，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怎么要等白日祭？
朱翊钧张了张口，想要问，然而他知道，母亲既然没告诉他，大概也是不会说的吧，其实他也不是要问这些，而是有些担心，李彩凤虽然从来没有明确反对张居正，然而那种若有若无的态度，却更可怕，朱翊钧凭借多年在宫里头长大的经验，感觉要有大事发生——比朝廷上铺天盖地的弹劾这两项政策更大的事情，比后宫陈太后病倒秀珠变成厉鬼更大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呢？
百日祭典，又意味着什么呢？
朱翊钧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战，低声道：“娘。”
李彩凤正看着名单，要召见下一个堂官，听到儿子这一声，回头看着朱翊钧的小脸，抚摸着他的发髻，柔声道：“钧儿，你只管做自己做该做的，一切由娘亲呢，从前遇到那么多，不是也走过来了？”
朱翊钧听了这话，眸光闪了闪，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道：“这倒是，娘亲很厉害的。”
李彩凤微微一笑。
“不过……还听张先生的话吗？”朱翊钧地不放心，还是问了一句。
李彩凤心里暗暗惊心这孩子的心思敏感，却也不肯多说，只道：“你在张先生面前，一切如常就是了，他若是要你支持这两项政策，你可以大张旗鼓地支持，其他的，娘亲来做。”
“好。”朱翊钧听到母亲的话，忽然放了心，有什么不放心的？从前遇到那么多事情，打倒了那么多敌人，如今娘儿两个好好的，所以……要相信母亲，不是吗？
娘亲会一直护着我的！
李彩凤问完了话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娘儿两个一起吃了晚膳，朱翊钧问起陈太后的病情，李彩凤道：“你陈母后多半是吓着了，若是细细调养，应该会好起来，不过宫里头如今闹这个闹那个，十分晦气，你年纪小，不要沾染了才是，等过了这波，你再过去看望她也罢了。”
朱翊钧点头答应了。
李彩凤从乾清宫回慈宁宫的时候，听说陈太后醒了一次，依然不认人，只说秀珠来抓她，李彩凤让人请了两个太医来看病，自己回到了东暖阁这边，因此要常住一段时间，一切都是全的，跟翊坤宫没有什么不同，李彩凤更衣沐浴之后，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素枝在旁边忽然开口道：“娘娘，还剩九日了。”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是李彩凤是明白的，她睁开眼，攥着拳，吁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急，但是阵势摆下了，出招的是他。”
正说着，忽听门外声音响动，常嬷嬷出去，回来道：“娘娘，窦嬷嬷要见您呐。”
“进来吧。”李彩凤眸光微闪，挺直了一下身子，抓住案几上的佛珠，见窦嬷嬷进来，颤颤巍巍地给李彩凤叩头之后，道：“娘娘，今儿我们娘娘醒过来，还是叫着秀珠，看着人已经去了大半了，如今宫里头厉鬼到处闹事，宫里头人心惶惶，真真不是法子啊。”说着，呜咽起来。
“你有什么法子？”李彩凤似乎精神一振，叹了口气道：“其实本宫何尝不想想法子，可是有什么办法？好端端的，一桩接着一桩，而且莫名期末啊，根本差不多那个贼来。”
“不是贼人。”窦嬷嬷断然道：“应该是秀珠变成了的厉鬼。”
“哦？”李彩凤的眸光在窦嬷嬷脸上扫来扫去，素枝端着一盘葡萄走了过来，她拈了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窦嬷嬷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安，抬头瞄了瞄李彩凤，见其脸上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咬了咬牙道：“娘娘，你可想过降住厉鬼？”
李彩凤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道：“你的意思……请道士和尚？“
窦嬷嬷点头道：“对啊，想当年嘉靖爷在的时候，有很多道爷在宫里头呢，还能降住那些鬼怪，如今道爷被赶跑了，恐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又来了，秀珠又有怨气，这不正好了？唉。”
“那你的意思，把那些赶出去的道士请回来吗？”李彩凤眯眸，见素枝正在给自己细心地扒拉葡萄皮，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吃，素枝忙端着下去了。
“是这样的。”窦嬷嬷咬了咬牙嘴唇道：“娘娘，你可听说过皇家寺庙里的妙音大师？”
李彩凤怔了怔，恍惚里似乎也知道这么个人，明朝都有皇家寺庙，皇家道观，里面请了很多知名的得道高僧和道士，李彩凤因为从前笃信佛教，所以听说过这个人，是个比丘尼，据说是个得到的高尼，专门收服厉鬼，很有些法力，但是李彩凤信封的佛教，更近似人生修行，对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有点排斥，所以基本上没接触过。
“娘娘，老奴以前听我们娘娘说过，妙音师父对这个最是在行的，跟我们娘娘也是认识的，如今厉鬼横行，娘娘不妨请她来镇压，说不得能让大家安下心来，娘娘您老人家是贵人，所以不知道，如今宫里头都吓疯了，没人敢一个人单独在宫里行走，小丫头们宁肯挨打也不肯值夜，只说怕遇到秀珠，都乱套了。”
李彩凤“嗯”了一声，沉吟片刻，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明儿本宫就找人去请妙音师父，若是能压住那个秀珠厉鬼，那是最好不过的。”
窦嬷嬷听到李彩凤答应了，如释重负，叩头道：“娘娘果然仁德，若是能镇压住了，自是功德无量。”
李彩凤一笑，等窦嬷嬷出去，却对素枝努了努嘴，素枝点头，掀开帘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