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出了太后微服私访的事情,第二天一起来,朱翊钧那边便派人来请李彩凤,李彩凤忙收拾打扮好了,径直去了乾清宫的太极殿,刚刚进了云台,便见朱翊钧迎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道:“母亲,我听说您昨儿……”
却见李彩凤摆了摆手,抬头看了看云台里面,问道:“谁来了?”
“六部几个大臣都来了,正吵吵呢,说起来,他们都是张先生新安置的,本来都是同意实物折俸和京察,但是现在好像……总而言之,吏部尚书杨博说要见您呢?”朱翊钧到底是个孩子,见到一群大人这样,不由慌了起来,他无论如何不明白,昨儿母亲说的好好的,说什么很支持张先生的政策,怎么反过头来,就跑到琉璃街体察民情了呢?
“张先生在吗?”李彩凤似乎不急着过去,只站在云台这边问。
“来了。”朱翊钧犹豫了下道:“张先生暂时还没说什么。”
李彩凤颔首,握着朱翊钧的手道:“走,咱们瞧瞧去。”
“母亲。”朱翊钧不知为什么,忽然很不安,仰头看着母亲,却见母亲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了。
“钧儿,天下不管如何,母亲总是护着你的。”李彩凤似乎感觉到朱翊钧的不安,轻声安慰道:“现在有些事情你不懂,不过很快你就明白了。”
“喔。”朱翊钧点了点头,道:“不管怎样,娘亲才是最亲的。”
听了这话,李彩凤眼泪差点流下来,用力握着儿子的手,母子两个一起进了云台,这边正在争吵,一看太后跟皇上来了,纷纷跪下行礼。
朱翊钧坐上龙椅,李彩凤在他旁边坐下,见众人行礼完毕,面面相觑,那个吏部尚书杨博胡子翘的老高,几次动了动嘴唇,明显要说话,可是碍于礼节,不好主动开口,张居正站在前面,垂着眼眸,脸上照例的无波无动。
李彩凤扫了一眼众人,开口:“你们大概也知道昨儿微服私访的事情了,本宫本来只是想找一些稀罕的古董佛器,却无意中看到那些京官的处境,心中十分痛惜,当然,关于实物折俸和京察,本宫总体上也是支持的,只是有些细节上,未免异议,本宫回来之后,想起那些京官的眼泪,心有戚戚然。“
“太后。”杨博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开口道:“我……”
却见李彩凤摆了摆手道:“本宫想了想,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不好参与政务,然而到底皇上还小,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提点的,既然此时本宫无意中搀和进来,那也只能管到底了,否则倒是辜负了那些百姓的心,这样子,杨博,你是吏部尚书,京察的事情,主要是你来主持吧?本宫倒也单独听听你的看法。”
这话出口,几个大臣面面相觑,很明显,太后的意思,是让他们出去等着,单独见他们大臣,那样子,大家都不会碍于情面说一些场面话了。
想到这里,大家都看向了张居正,却见张居正率先行了一礼,徐徐退出了殿,其他人立时也跟上了,一时大殿里只剩下杨博。
“说吧。”李彩凤看了看朱翊钧,做了个收拾,似乎为他打气,又回头看着杨博,见杨博似乎在筹谋措辞,便道:“本宫是知道你的,隆庆八年的进士,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在朝廷现任的大九卿中,就数你的资格最老年纪最大。嘉靖三十三年就当上了兵部尚书,十年后又改任吏部尚书。隆庆二年因受徐阶的牵连而致仕。两年后高拱接任首辅时又被召回,因吏部尚书被高拱兼任,你只得改任兵部尚书,杨先生宦海沉浮这么多年,如今又称为六部之首,自然对眼下的现状有自己的看法,本宫昨儿亲耳听到了下层京官的想法,如今该看你的了。”
杨博似乎受了这段话的鼓励,徐徐跪下,叹了口气道:“启禀皇上,启禀太后娘娘,关于张阁老这两项政策,确确实实是治病之方,然而是药三分毒,昨儿太后娘娘看到的,就是这药方里的毒啊。”
“哦。”李彩凤点了点头,知道这位既然说出这种话来,应该是张居正的铁杆无疑了,然而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只静静地听着杨博继续道:“张阁老这么说,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国库空虚,而是嘉靖年间,因为老皇上好道,便增加了许多无谓的官职,诺大的官僚机构越来越膨胀臃肿,国库空虚,机构膨胀,不干事的人越来越多,比如仅仅一个吏部观政,就有二十多个排队,其实他们什么也不做,可是同样支取俸禄,还有像工部这种修河道的紧要事情,有时候洪水都发了,这边还在上程序,重重关卡之后,皇上这边还不一定能知道呢,兵部……”
“好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那你对张阁老的这两项政策,十分同意喽?”李彩凤问。
杨博犹豫了下道:“微臣觉得张阁老的政策是没有问题的,只是那个殷茂才的二十万两银子,微臣也觉得不应该给的,到底还是先把俸禄给大家发了,稳定人心才是。”顿了顿又道:“微臣听王尚书说,如今年税没有收上来,节日税也没有着落,下个月怕是还的用实物来发,到时候闹得更大了的。”
“母后?”朱翊钧听到这里,看向了李彩凤,李彩凤沉吟半晌,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杨博行了一礼,徐徐退下。
“母亲,你这是想听听六部每个堂官的想法吗?”朱翊钧问。
李彩凤抿了抿嘴,拍了拍朱翊钧的手道:“下层的想法,我们要知道,高层的想法,我们也要了解,便是如此,才不会被那些权臣糊弄了。”
朱翊钧听得眼皮一跳,感觉“权臣”两个字意有所指,正要问,见李彩凤已经吩咐礼部侍郎王希烈进来了。
这个人,她是知道的,从前是高拱的旧党,这些日子一直在吕调阳哪里转悠,冯保至今也没打听出他要有什么对策。
“对于张阁老的这两项政策,微臣是反对的。”
果然,王希烈第一句话就反了,道:“娘娘恩德,昨儿已经见过了那些惨状,微臣就不用多嘴了,只有一句,张阁老的这些政策,皆祸国殃民啊。”说着,脸上现出痛心之色。
“什么叫祸国殃民?”朱翊钧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他以前见六部,都是跟着张居正一起见,这个王希烈也从来没见他说过什么反对的话,而如今,这位忽然对着母亲这么说,让他不由感觉被愚弄了,声音也带着几分怒气道:“王希烈,你对这个不是没什么意见吗?怎么忽然又转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