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淳公主的功夫府,离皇庄大概二十里路程,不过一日之间便能到,李彩凤把李铁匠的事情,当做礼物送给了金大成之后,本来想着老祖宗会尽快让自己过去,商量如何处置这事,谁知道那边却派人传过话来,说寿日到即可。
李彩凤听到太监的传话,不由发怔,要说她的身份,恐怕天下没有比得过更尊贵的,然而在宗族里头,却未必是这么一回事,毕竟大家都是龙子凤孙,天生外来的媳妇之类的,要比龙脉凤血要低一等的,因此往往皇后不如公主尊贵,然而在这里头,李彩凤又是里面更低等的——门户卑微。
家族里没有人保卫过大明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也不过仗着生了个儿子,就一步登天,这在皇族里头,还真说不上话,因此永淳公主驳了李彩凤的面子,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老祖宗也真是的。”常嬷嬷自然看不过眼:“再怎样,娘娘也是天下至尊,这算什么?”
其他宫人也纷纷点头,李彩凤却只有苦笑,沉吟半晌,让常嬷嬷找冯保来。
“廖青怎样了?’她问。
冯保躬声回道:“回娘娘,廖青畏罪自杀,但是吃的药还不是特别厉害,所以一直昏迷不醒。”顿了顿又道:“张阁老曾经派人过来问询奴才来着。”
“哦?”李彩凤眼皮一跳:“他不是在京城吗?”
“是,是,不过他听说这里出事,私下里派阁老府里头管家游七来问奴才。”
“你怎么说的?”李彩凤问。
冯保赔笑道:“太后还没做决断,奴才不敢妄言,因此只说不知道,打发他走了。”
李彩凤扯了扯嘴角,心里哼了一声,又问;“程知县呢?”
“奴才已经把程知县连同李铁匠的尸体,还有那封信,都交给金大成了,据说金大成连夜赶路,已经交到公主府那边了。”冯保道。
李彩凤点了点头,捏着茶盏,没吱声。
冯保打量着主子的意思,想了想,道:“娘娘别急,嘉善公主那边已经去人了,必然在老祖宗面前说了什么,所以老祖宗才让您寿日去见,不过这也没什么,到时候娘娘见了老祖宗,如实说来,老祖宗又不糊涂,应该会谅解的。”
李彩凤听到这话,摩挲着茶盏上的龙凤虎纹,苦笑,因为要贺寿,这几日皇庄里头来了不少皇亲国戚,大家对她都恭恭敬敬的,可是叩了个头,说了个话,就赶去公主府了,唯独她,只能留在皇庄等着,说白了,老祖宗当众不给她脸,尴尬吗?自然是尴尬的。
然而恐怕还不只是尴尬的问题,李彩凤把茶盏放下,闭上眼。
……
寿日这一日,天还没亮,李彩凤就梳妆打扮启程了,她其实身子骨还没怎么好,常嬷嬷在一旁看着心疼,劝道:“娘娘不要想太多,宗亲又如何?如今您才是天下最尊贵的份位,老祖宗未必是不给你脸面,那件事如何处置,还不是要您一道旨意才能做?所以这反而是看重您,才让您最后一个去的。”
李彩凤扬了扬眉,嘿了一声,拨拉着车炉里的炭火,摇了摇头:“你们不懂的。”
众人听到这话,对望一眼。
“在你们眼里,我是最尊贵的主子,在外人眼里,我是至尊的太后,可是在宗亲眼里,我不过一个小户人家出生的小媳妇,恰好生了个能上皇上的儿子罢了,说到底,人家觉得血脉尊贵,而我……”说着,李彩凤把手边的碳,一下送进了火炉里,“嗡”地一声,火炉里冒出熊熊烈焰,舔着众人的脸,一股子浓烈的檀炭的味道,充斥了整个车厢。
“其实单单这个也还罢了,恐怕还有别的。”
李彩凤最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是快马加鞭,到了晨时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公主府的辖区,公主府的护卫过来验车,看到太后车厢的招牌,忙不迭回去通报,不一会儿来了宫嬷,穿着四品尚宫的服色,带着几个宫人来迎接:“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快跟着奴婢来,老祖宗已经等您很久了。”
然而她说完这话,其他人都面带怒色,连一向老奸巨猾的冯保,都面色不悦——这也太失礼了!
虽然太后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可是也不能过分到这种程度——太后是皇上的嫡亲母亲,又是太后的尊位,不管如何,好歹要让一个主子亲自带人来迎接,现在又不是平日里,永淳公主还可以推脱说身边没有宗亲,只有奴婢,如今是她的寿日,身边什么公主王爷王妃找不到?随便一个宗亲也使得,怎么能找个奴婢来接呢?
然而李彩凤却似乎并不介意,当然,也不可能如何热情,只点头淡淡地道:“好。”
那四品宫嬷也不多说,只叩了个头,领着李彩凤的车辕一路逶迤,到了公主府的门前,说是府门,其实比一个庄子还要大,从这边望不到那边去,连绵起伏,差不多方圆百里,门前更是庭燎绕空,香屑布地,一派富贵气象。
李彩凤的车到了的时候,门前已经车水马龙,但是看到太后的车子,纷纷自动让道,很快到了前面,门前的太监进去通传,不一会儿见一位主子带着宫人出来,竟是嘉善公主。
“唉吆喂,太后娘娘,可见到您了。”嘉善公主似乎心情颇好,穿着一身紫闪红缎子对衿衫儿,金缕丝钗,打扮得花枝烂漫,盛装以待,见李彩凤下车,过来扶着李彩凤的手,抿着嘴:“太后娘娘可来晚了,老祖宗念叨您好几次了呢。”
常嬷嬷他们听到这话,越发怒了,什么叫太后娘娘来晚了?明明是不让娘娘早来好吗?天下能给太后使脸子这种事,也只有永淳公主做得出来了。
李彩凤却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微微含笑,跟着嘉善公主进了府门,刚刚进门一抬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奢华了!
她是小门小户出身,但是少年时期在王府长大,后来进宫,也算是有过见识的,可是再怎样的见识,也抵不过眼前的一切——地面溜光水滑,不知是什么铺成的,宛如一块碧玉,光影照人,走在上面,能听到叮咚作响的声音,前面的影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西洋镜,这种东西是漂洋过海里的,价值连城,便是宫里头也不见几块,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得比铜镜还要明亮。
等进了门,便是朱红牌额,石青镇地,李彩凤好歹是太后,她的那个翊坤宫与这里一比,感觉就像是乡下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