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
下面已经沸沸扬扬成了一片了,这些宗亲并不是朝廷臣子,上朝的人极少,对朝廷礼仪也不是很懂,再加上龙子凤孙的骄纵性子,因此已经乱了起来,有的站着,有的跪着,相同的是大家都在请求太后下旨。
“太后娘娘,请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啊。”
“是啊,请为皇上考虑啊。”
“这张居正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张居正要造反,这是要造反啊。”
“张居正——。”
忽然,李彩凤开了,这一声并不高亢,可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太后开口,她这么一开口,大厅里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全体静默下来,众人都抬头看着李彩凤,殷勤地期待着……
“你怎么说。”李彩凤说了一句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话。
张居正在风口上,一直垂着头站在那里,听到这话,终于缓缓跪下了,忽然鄙夷地冷笑,他素来被称呼朝廷第一美男子,面冠如玉,容颜如仙,这么一笑,简直要倾国倾城。
然而旁边杨博看到他居然笑,气得鼻子都气歪了,指着他道:“你……你……曹贼!”
那意思,你张居正跟曹操差不多,仗着皇上年龄小,太后糊涂,挟天子以令诸侯,偷了皇陵的八卦盘修自家的祖坟,其实也打算着做曹操,准备让自己的下一代篡权改朝换代?
“张居正。”李彩凤又说了一句。
这个名字,穿过鼎沸的人声,落入了张居正的耳朵了,张居正慢慢抬头,看着李彩凤。
端丽明媚的女子,坐在那里,眼眸幽幽不可测,面上挂着诡异的冷笑,冷冷地看着自己,宛如从前相斗的样子,陡然之间,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这种明白让他遍体生寒,甚至……有些伤心。
“无话可说。”
张居正说出这四个字,随着这四个字出口,他的脸也面如死灰,仿佛坠入了地狱,透出灰心丧气的绝望来。
“哇——”
宗亲们听到这话,终于欢呼起来,若不是太后在这类,他们就要载歌载舞了。
“张居正,亏得太后娘娘如此信任你,你居然……居然起了反心?”永淳公主似乎是这里面唯一保持理智的人,不停地摇着头。
张居正冷然不语。
“娘娘——”忽然,有一个声音从人群响起来,因为十分响亮,大家都寻声看去,却露出惊疑的表情,因为乃是旁支的敏王妃。
“爱妃。”敏王坐在旁边,见自己妻子出口,似乎有些担心,一把拉住了敏王妃。
却见敏王妃抚慰地拍了拍相公的手,站了起来,拱手道:“太后娘娘,事情到底如何,还是等刑部审理之后,才能有所决断,不是吗?张阁老一心为国,忽然生出这么件事来,若是像他说的,他压根不知情,只不过廖青自己擅自起意,而那个廖青恐怕也未必知道,李铁匠偷了这么重要的器物,所以若是真相如此,张阁老岂非冤枉。”
“啧——”
宗亲们早就恨透了张居正,此时恨不得让太后立刻传旨,把张居正千刀万剐,此时看到不起眼的旁支敏王妃,居然站出来为敌人说话,都恶狠狠地等着敏王妃,有的王爷甚至挽起了袖子,想扑上去打她!
“你……”嘉善公主最是急性子,听到这话,气得跳了起来,指着敏王妃说了好几个“你你你……”可是不知为什么,下面的话还买来得及说出口,忽听旁边的瓷儿开口道:“娘亲,我觉得敏王妃说得对,张阁老说不定根本不知情,这件事还是快快交给刑部审理出结果的好,若真的是误会,张阁老也不过鱼池之殃。”
“你……”嘉善公主听到这话,似乎鼻子要气歪了,低头看着闺女,然而却看到闺女对着眨了眨眼,似乎在使眼色,不由心中一动,后面那些骂声就没说出来。
“这话也对。”在宗亲们怒视敏王妃的时候,永淳公主忽然开口,嘉许地看着敏王妃道:“你说的有道理的,若是张阁老压根不知情,岂非冤枉?还是尽快让刑部审理出结果的好,你说呢,太后娘娘。”顿了顿又看向了杨博道:“杨公?”
杨博开始气得五佛升天,然而被敏王妃这么一分析,又有些不确定了,当然,从门派上来首,张居正算是自己门下的徒孙之类的,虽然隔着好几辈,但是好歹也是自己门人,他开始确实做了维护的打算,直到想到那个八卦盘,才气得要杀人,不过听敏王妃这么说来,张居正似乎不像是那么做的人?!
他抬头看着张居正,张居正就站在他来那个米开外,背后靠着烘漆圆柱,垂着眼眸和衣袖,眉目之间锁着几分愤怒,整个人有些颓废,似乎意兴阑珊到懒得辩驳。
然而这样的神情,却让杨博越发相信他是冤枉的——若是真的有,应该是惭愧自责才对嘛,对不?
“确实如此。”杨博斟酌片刻,拱手道:“说不得张居正确实不知情,还是请刑部来审理的好。”
这些人都说“刑部”,其实按照惯例来说,应该是镇抚司锦衣卫的事儿,然而大家都讨厌宦官,更讨厌锦衣卫,冯保更是万人嫌,所以都一个劲儿推到刑部,刑部尚书虽然是张居正的人,可是都是读书人,而且这样的大案子,也不敢一个人审理,一般都是三堂会审,所以都说“刑部”,而不提“镇抚司"“东厂”。
然而这些人虽然这么说,岷王他们去不干了,眼看着张居正完蛋了,要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多好的机会!那个敏王妃是什么东西,居然站出来胡说八道?
杨博那个老糊涂,还嘉善公主怎么退了呢?老祖宗又糊涂了不成?
岷王几个王爷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齐刷刷地跪下了。
“太后娘娘——”岷王神色凄然地道:“万万不可啊,不要听那个敏王妃的胡说,刚才杨太公也说过了,这种事情,其他人可能不知道,张居正绝对不可能不知道的,他其实就打算把龙根挪到了自己的祖坟上,企图谋逆,娘娘,您看看他做的这些事情,哪个不是妖言惑众,那个不是祸国殃民?那个不是啊?娘娘,千万千万不要轻易放过!呜呜,可怜我大明江山——”
“呜呜,可怜我朱家的天下……”
“呜呜呜呜,娘娘做主啊。”
几个王爷哭成一片,其他人见王爷如此,也纷纷跟着哭了起来:“可怜我朱家天下啊,呜呜。”
“可怜我的大行皇上,呜呜,你托孤之臣,就是个曹操啊,呜呜呜。”
大部分宗亲跟着岷王几个哭了起来,一时之间,大厅里又哭声震天。
“这……”永淳公主看到宗亲们如此,皱了皱眉,回头看着李彩凤道:“太后娘娘,老朽可是……唉。”
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您看怎么办?”
“太后娘娘——”下面的宗亲听到这话,越发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娘娘做主啊——”
“娘娘。”常嬷嬷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道:“娘娘说句话吧,这些人比昨儿的戏子还厉害,简直要疯了。”
旁边的素枝听到这话,纵然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也忍不住想笑,她倒也不是不替太后担心,只是因为一则这些宗亲并没有攻击太后,而只是把靶子对准了张居正,素枝对张居正没什么好感,所以事不关己,也不太担心,二则,太后周身透出一股子镇定劲儿,她和常嬷嬷几个旁边的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东西,是从前生死与共,危险时刻一起结成的东西,虽然说不出来,可是让人觉得太后不管怎样,不会输的!
“张居正。”李彩凤似乎感觉是时候了,扬声道:“你随本宫来。”
这话出口,所有人都“哗”地一声收了声。
张居正似乎也有些意外,抬头疑惑地看着李彩凤。
“娘娘——”常嬷嬷有些急了,其实她开始来的时候,还担老祖宗这些人拿零碎嫁那事情为难太后,然而看他们把所有靶子都对准了张居正,倒也放下了,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太后可以肆无忌惮地这么做啊——众目睽睽之下,孤男寡女,居然在这档口上要独处一室,这是要做什么呀?
哎呀,娘娘,张居正已经掉入坑里了,您可别跟着进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