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淳公主的敞厅,是一个十分开阔的花坛式的厅堂,围绕着周围是一圈玄廊,玄廊周围则是一片花海,花海的中间按照八卦的方向,搭建着五个兰亭,李彩凤与张居正就站在那个水字型的兰亭上,遥遥相对,敞厅里,则站着一堆堆的宗亲,隔着花海望着他们两个,窃窃私语。
常嬷嬷急得脸都绿了,恨不得跟着李彩凤过去,被素枝拦住:“嬷嬷别急,娘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肯定不会出事的,也不会让人拿出去说嘴的。”
然而常嬷嬷到底还是担心,跺着脚小声道;“你瞧瞧,你瞧瞧,这……简直天仙配。”
素枝听得奇怪,侧头望过去,因为已经是深秋了,公主府的花海都种着君子兰和白色菊花之类的,在一片乳白色的花丛里,站着一对男女,男的大袖飘飘,宛如仙人,女子则端丽明艳,秀丽无双,这么看去,果然容易让人联想……
当然,素枝觉得自己联想是没问题,她害怕的是其他人——这些对太后有意见的宗亲们,和算计太后的永淳公主,已经不知不觉做了帮凶的朝廷三公。
这可怎么办?
素枝虽然安慰着常嬷嬷,自己也急了,抬手遥望着兰亭的李彩凤,心道娘娘,您可悠着点啊,这么着一来,无论什么结果,都会让人说嘴呐,虽然所有人都能看着你们,笃定不会发生什么事……
……
“娘娘有什么事?”张居正站在台阶上,冷着脸问道,他一直是淡淡的表情,此时却十分难看,眉头上拧着,似乎强压着几分怒意,面上却十分冷。
李彩凤背着手,向外望去,公主府占地千亩,远处连接着皇陵的燕山山脉,没有京城内宅里的小家子气,反而平添了几分雄伟壮阔,果然是宗亲第一府!
“张阁老怎么想的?”李彩凤慢慢转身,盯着张居正,眸光落在张居正的脚下,兰亭不过十几米平方,她站在这里,张居正似乎不方便进来,便站在台阶上等着,然而李彩凤觉得,这并不符合张居正的性子,她虽然接触这位不多,很显然,在这些事情上,只要他不愿意注意,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所以这位站在台阶上,不肯进来,绝对不是守礼,而是因为——
愤怒而产生的排斥。
果然,张居正冷笑一声;“怎么想的?如今这种形式,不就是娘娘希望的吗?娘娘挖了一个陷阱,把微臣圈了进来,如今微臣已经被宗亲捆绑得手无束缚之力,可以任凭您宰杀,不是吗?”说着,他忽然后退一步,站在了外面,背着手,冷冷地看着李彩凤,眼眸里虽然看不出多少恨意,却充满了敌意和不屑。
李彩凤从来见张居正,总是闲庭散步的摸样,便是紧急时刻,也是胸有成竹,然而此时的张居正,却像是一只张开刺的刺猬,凶猛地盯着要吞噬自己的敌人,虽然不至于要拼力一搏,却也是拔剑张弩。
李彩凤忽然一笑。
张居正一愣,佳人如玉,倾城一笑,何况还趁着这满天满地的花海,自然是一副极美的图景,可是张居正却看了反更加愤怒,冷笑道:“怎么?娘娘还有耍弄敌人的兴趣?觉得微臣要跪在您脚下哀求饶命?”
李彩凤听到这话,忽然觉得有些扎心,她虽然读书不多,可是素来敬重读书人,见张居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便也不再卖官司,道:“你是怀疑我给你下的圈套?”
“不是吗?”张居正愤怒地甩了甩袖子道:“我当你这么好心,把朝廷的大权都交给我,还万事不管的样子,从前得罪娘娘的地方,我以为娘娘都放下了呢,谁知道果然妇人之心,妇人之见,不过小恩小怨,却倾天下之覆!娘娘,如今您终于设计圈套,截住宗亲的手,把我给斩杀了,也报了您从前吃亏的仇,可是你想过没有?天下被您的心胸给耽误了!”
说到最后,张居正想到自己兢兢业业的大业,因为李彩凤的这个圈套,终于毁于一旦——这也罢了,大明王朝的前程,也会因为她的妇人之见,而毁于一旦,那种愤怒再也忍不住了,仿佛火山喷发一样,发泄出来:“您觉得一个臣子不该对您使计谋,是吗?你觉得屡次被微臣算计了,十分愤怒,是吗?可是你知道微臣为什么这么做吗?”
李彩凤本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此时见张居正像是疯了一般痛斥自己,脸上的笑容不免尴尬起来,可是她不是个能甩脸子的人,因此依然保持着尴尬的笑容,道:“为什么?”
这笑容越发让张居正以为是嘲讽,怒视着李彩凤道:“娘娘不过是内宅的一个妇人,从来没见识过什么,裕王爷又是个公子哥的性情,大概内宅里也见不到什么,然而现在天下却交给了你们这些人手里,天下这子民却交给了你们这些人手里……”
说到这里,张居正俊脸忽然涨得通红,眼睛出奇地发亮,整个人想是要点燃了似,他似乎觉察到自己过于激动,大口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倒也不是害怕,因为到了这种地步,早已生死度之外,他只是不愿意在李彩凤面前显得可笑,既然被算计成这样,既然落入坑里头了,便是当成猎物,却也不能卑微。
“娘娘身在内宅,大概不知道嘉靖爷时候的之乱吧?”张居正冷静了一下,语气果然缓和了,整个人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寡淡道:“当时蒙古鞑子兵临城下,京城一片慌乱,但凡破城,你我变成泥土罢了。”说着,看了一眼眼前美丽的佳人,冷哼道:“若是娘娘这样,成为泥土还是比较好的结局。”
李彩凤开始没反应过来,最后脸上微红道:“张阁老到底要说什么?”
张居正冷笑道:“当时蒙古鞑子兵临城下,国家危亡危在旦夕,大明天下瞬息皆变,娘娘可知道为什么?”
李彩凤听到这话,倒是真的认真想了想,答道:“可是因为军队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