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今儿姐姐要跟你说个事儿。”在殿的抱厦里，陈太后与李彩凤遥遥对坐，等着下人收拾出更大的台子来庆功，趁着这个功夫，陈太后跟李彩凤在抱厦闲谈。
“什么事？姐姐请直说。”李彩凤端着茶正要喝，沾了沾嘴唇，便放下来了。
冯氏与其他命妇女眷在廊檐下等着觐见呢，陈太后连她们也不顾，自然是要紧的话。
陈太后想了想，对着身边秀华努了努嘴，秀华福了福身，笑着过来道：“嬷嬷。”
常嬷嬷却只望着李彩凤，见李彩凤微微颔首，只抿嘴一笑，带着素枝等贴身宫女出去了，一时抱厦里只剩下陈太后与李彩凤两个，李彩凤心里奇怪，不知陈太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不由生疑，望着那摇曳的珠帘，开口道：“姐姐，可是出什么事？”
“妹子别多心，还真不是什么别的事情，我今儿只跟你说皇上的事儿。”陈太后放低了声音，咳了一声，犹豫了下，又端起茶站抿了一口，轻轻砸着嘴唇，品着茶水在口里回荡的清香，这才缓缓开口道：“妹子这阵子一直忙于国事，可能不晓得，皇上他……哦。”
“钧儿怎么了？”李彩凤一下站起来，脸色变了。
朱翊钧就是她的命根子，说起来，她这么劳心劳肺地，也是为了他和他的江山，若是他出什么事，那么一切就不存在了！
“你先别急，是这样的。”陈太后见李彩凤较了真，忙站起来，走过摁着李彩凤的双肩：“你看看，我还没说的。”说着，趴在李彩凤的耳边低语几句。
李彩凤听到那些话，脸忽然红了，有些羞怯道：“怎么会，钧儿才多大……”
“可别说多大了，先皇这个时候，放里头都放着好几个宫女了。”陈太后摇头叹了口气，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用帕子抚摸着自己的腿上绸皱褶：“要不我说嘛，妹子，皇上眼看着一天大似一天了，你可不能这么拘着他了的，毕竟这是岁月在这里呢，若是好不好，要不先放个孩子在他屋子里头……”
“不行！”李彩凤仿佛被针刺到了一半，脸上哆嗦了一下，坚决摇头道：“这可不行，可不能让他学了他爹那样……”说到半截，忽然觉得不敬，忙收住口，讷讷道：“我的意思，姐姐，钧儿还小。”
“也不小了，若是小了，我也不至于在浣洗院看到他换下来的衣物。”陈太后抬眼看着李彩凤紧张的神情，“噗嗤”一笑道：“我知道你想把钧儿培养成绝世明君，然而妹子，就像那个马氏说的，绷得太紧了，也容易断的，要我说，你也略微放一放，别把他给勒着了。”
“我不是今儿允许他想做什么做什么了吗？”李彩凤抱怨道：“哪里就勒着他了？”
陈太后感觉李彩凤这话孩子气，想笑，却又不好笑出来，只含糊地道：“我只是把这话告诉你，若是钧儿怎么着，还是你来决断。”
李彩凤听到这话，没吱声，好半天，听到常嬷嬷在自己跟前道：“娘娘，马氏求见？”
“马氏求见？”李彩凤一愣，一抬头，见陈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抱厦里只有自己坐在炕几上，外面的窗栏斜斜地晒进来阳光来，映照着自己周身的华缎，光华夺目。
“让她进来吧。”李彩凤伸出手，正了正自己的发髻，见常嬷嬷又要走，忙一下叫住道：“嬷嬷，你说我是不是对钧儿太紧了些？”
常嬷嬷怔了怔，看着李彩凤的表情，忽然笑了笑，低声道：“娘娘，您啊，不仅对皇上很紧张，对自己也太紧张了些，总是绷着，一口气也不让喘，从前还从容一些，自打从老祖宗哪里回来，越发这样了。”
“哦。”
李彩凤把手放下来，拨动着手里的镯子，轻轻叹了口气道：“那让她们进来吧……”
……
不到半个时辰，冯保这边找人来禀告，说庆功宴已经摆好了，又请来几名老臣，一并兵部尚书、侍郎几个，都来了，都在外殿的花厅候着呢，李彩凤点了点头，问：“皇上呢？”
“皇上正在御书房跟张阁老他们处理政务，说是一些封赏的事情。”冯保喜滋滋地报喜。
李彩凤笑了笑，沉吟片刻，道：“本宫跟女眷们就单独一个花厅，让皇上照应着群臣和皇亲们。”
“啊？”冯保吃了一惊，一般这种情况，李彩凤是绝对不放心皇上一个人来应对的，怎么忽然放手了呢？难道说……冯保打眼瞟了一下四周，嘴上答应着出去了。
“太后娘娘最是圣明不过，刚才答应皇上的，立时放了手。”马氏在旁边奉承着笑。
“正是呢，要说皇上这么大年纪，便显出真正的明君相来，外面都说皇上圣明天子，这天下要盛世再临哩。”陈家一位女眷赔笑道。
“瞧你说的。”旁边一个命妇忙不迭打岔：“一直都是盛世，哪里说盛世再临，不过太后娘娘，臣妾真的要跟您说呢，这外面真的到处夸皇上圣明呢，都说多亏太后娘娘圣裁，太后娘娘微服私访的事情，坊间也传了许多，说见过太后娘娘的，都感觉是观音菩萨临世呐。”
“我瞧着太后的摸样，跟观音菩萨也差不及多少。”
“娘娘，今儿是喜日子，小女给亲自做了一副绣品，您看看如何？”
李彩凤本来一直诺诺听着众人奉承，见一个命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品递到自己跟前，被常嬷嬷接过来，在她眼前展开，乃是一副针织绣，大概是知道李彩凤信佛，所以画的是观音菩萨，这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观音菩萨的脸竟然有几分象自己！
“果然是好功夫。”常嬷嬷自然看出来了，不由感叹一声，指着那观音菩萨的脸道：“娘娘，你看。”
李彩凤见她出口说话，抬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果然是好绣品。”说着，看向了那命妇，见其不过二十多岁左右，眉目婉约，皮肤白皙，说不上多美，可是观之可亲，不由心头疑惑，看了一眼常嬷嬷，常嬷嬷抿嘴笑了笑道：“娘娘，这是张阁老的夫人张夫人。”
李彩凤脑袋“嗡”地一声，抬头认真打量着那张夫人，说的是张居正好相貌，几乎人中龙凤，素有朝廷第一美男子之称，然而这位夫人却是有些……哦，怎么说呢，算不是多么出彩出众，看起来不过跟普通贵妇一般，气质是有些，摸样也有些，然而也只是有些而已，若是放在人堆里头，可能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也许这就是张阁老娶妻的标准？
李彩凤心里头这么想，面上却笑着夸赞道：“果然是好功夫，是那个孩子这么巧的手，本宫瞧瞧？”
张夫人大喜，忙不迭回头找人，不一会儿从人群拉出一个小女孩来，大约是是八九岁的年纪，长得玉雪可爱，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姿容绝美，顾盼生辉，见到李彩凤，忙行礼道：“张钗拜见太后娘娘。”
“好俊俏的丫头。”李彩凤笑着拉着张钗的手，上下打量着，又回头对张夫人道：“本宫瞧着倒更像张阁老几分。”
张夫人忙躬声道：“自然是的，这孩子的娘死的早，便养在臣妾这边了。”
“哦。”李彩凤听得眼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夸赞，不一会儿冯保来禀告说准备好了，陈太后已经过去了，李彩凤这才放开张钗的手，带着众女眷站起来，向花厅走去，一会儿进了花厅，到了高台上落座，见陈太后带着几名太妃正在指挥着安排，见她来了，笑着道：“妹子想得倒也快，皇上听到这消息，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政务也不做了，一溜烟就跑到正厅了。”
李彩凤听到这话，抬头看向了屏风对面，这边是女眷的花厅，对面的正厅则是群臣和皇上的宴厅，虽然看不到人，却能听到众多脚步声，寒暄声，不绝于耳。
“今儿由着他了，咱们娘们自个儿乐。”李彩凤笑着指着张夫人，道：“这是张阁老的夫人和张家的丫头。”
陈太后也是经历老事的人，听到张家的丫头，也是眼皮一跳，招了招手道：“哎呀，好俊的丫头，快给本宫瞧瞧。”说着，拉着张钗是上下打量，夸赞不停……
“娘娘。”常嬷嬷瞅着人，低声禀道：“这张钗乃是张阁老一名老妾的女儿。”
“老妾？”李彩凤一怔，喃喃道：“怎么一个老妾……”
所谓老妾，便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当公子长成的时候，便由母亲做主，挑选几个摸样好，性情好的丫头放在公子房里头，一般都是从小伺候公子又比较出色的丫头，这些妾等正房夫人进门就失去作用了，很多人会任由正室夫人发落，或者卖，或者打发，或者让她成为姨娘，正室们对付这种情况，一边采取的方法是——发卖。
也不该她们心狠，毕竟是跟着爷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份感情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越发如此，越发不能让她们在眼前烦着自己，所以一般老妾的下场都比较凄惨，不过也有比较好的情况，就是生了孩子，当然这大多数是意外——出于对正室夫人的尊重，大户人家轻易不会让孩子提前出生，否则要被人说嘴的，所以老妾能生下孩子的情况很少，这位张阁老也奇了，据说出身虽然不是豪门，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还让老妾生了孩子，而且孩子还让夫人给领出门见太后？
“这老妾是张阁老极为看重之人，府里头称为大姨娘，据说进门的妻妾，不管大小，都要让一位排序，给这位大姨娘让一个位置，虽然人不在了，丫头在府里头的地位比主子爷重呐。”常嬷嬷低声回道。
李彩凤点了点头，心头忽然有几分……尴尬，在她眼里，张居正便是朝政恶斗的对手，是相互合作的君臣，其他私人感情还真的没有涉及过，这一次不经意里居然见到了他的夫人，另外还无意中窥到了张居正另外一面——那个老妾一定是张居正心爱的女子吧？
否则不会让她在正门夫人进门之前生下孩子，也不会在死后排位上单独空出她来，更不会如此抬举一个妾生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