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这里?
李彩凤眨了眨眼,用手撩起碎发,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烫,不由伸出手摸了摸,极冷触及了极热,让人不由打了个寒战,可是热血却越发涌了上来,像是波浪一般,一次次地冲击这全身,真想这么一下倒下去就舒服了,然而李彩凤到底还存着理智,知道这么着在雪地里倒下去,人可能就活不过来了,转过身想要回去,然而这么看去,白雪茫茫,居然迷路了?
去哪里?
李彩凤忽然有些慌张,后悔没让素枝她们跟着过来,忽然想起那亭阁里亮着灯,或许有太监宫女值房?
先过去!
李彩凤当下做了决断,转过身来,扶着梅花枝子定了定神,整了整仪容,让自己不要失去太后的风范,这才向那个那个亭阁走去。
走到门前,伸出手敲了敲门,“蹬蹬”。
因为亭阁一直存着雪,比其他地方要厚很多,这么一敲之下,门上的积雪都倒了下来,扑撒了她一身。
“开门。”李彩凤张口呵斥道。
在这个宫里头,还没人敢关她的门吧?又或者这天下,谁敢关她的门?
李彩凤啊,李彩凤啊,没想到有一日,你会倒了这么一步,成了天下都不敢惹的人物?
想到这里,李彩凤忽然有点想笑,不由对着门傻笑起来,门檐上的积雪还在扑撒着,飞扬着扑撒着她的脸,里面的灯光倒影着她的脸,妆容快被雪水融化了,露出一张真正的脸,消了浓妆艳抹的贵气,那是十八九岁的李彩凤,朝华的年纪,素面朝天的淳朴,不是明艳动人,而是纯正的美着,仿佛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清澈清亮。
外面的风越发紧了,雪水浸润了身子,让李彩凤感觉一阵冷,一阵的热,大概酒劲已经涌到了极限,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连同神智都有些飘忽。
“开门——”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开口叫道:“谁在哪里?给本宫出来!”
话音未落,门终于开了——这是后来李彩凤不停回想的片段,不停地追忆,回忆,想要得出一个结果——自己到底遇到了谁?
然而当时,她只感觉门开了,温润的灯光,扑面的热气,一个男人站在灯光里,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圆衫,披着貂毛斗篷,趁着人面如玉……
有那么一瞬间,李彩凤以为是自己的相公,好吧,十六岁那年,她也是这么认得他的,当时还是裕王的隆庆皇站在庭院间,公子如玉,风度翩翩飞,手里拿着一个折扇,走到她跟前,眼眸里都是惊艳,用折扇挑起她的下颌,轻声问:“你在哪个院子里伺候?”
她当时惊慌失措,当时都说王爷对丫头是极好的,王府里头的所有丫头喜欢被小王爷看上,她自然也不例外,然而谁知到了那个时刻,她剩下的却都是惊慌失措,他身上的脂粉气息吓着她了,她记忆里的男人是父亲李铁那样的,说话大大咧咧,走路如风,手里拿着斧头,哐当哐当地敲着铁器。
可是现在这个男子,却充满了脂粉气息,比她更重的脂粉气息,在那么一瞬间,她有些后悔——当时常嬷嬷似乎暗示了她很多,也教给了她很多,可是到了临头,她居然要退缩了,不过王爷似乎更喜欢这样的她,很快把她收拢在房间里,男女之欢……似乎有,但是更多是害怕,恐慌,与不知所措,王爷是个好色的,开始夜夜与她盘恒,王爷又是个多情的,很快,王府里出现了更美的花朵供他采摘,然而她因为温柔乖顺的性子,虽然不那么受宠,却也不算失宠。
后来她幸运地有了孩子,地位有了实际的提高,终于能在正室陈王妃面前站着了,再后来便是一切为了儿子,为了儿子活着,为了儿子消掉自己的一切锋芒,变成正室能容纳的存在,甚至到了宫里头都做了完全避世的佛妃,这么埋了自己,只是为了保全儿子,谁知道忽然银瓶乍破水浆迸,有人把她拖了出来,让她忽然有了盔甲,有了牙齿,有了锋利。
那个人……
那个人……
在李彩凤模糊的视线里,当年那个拿着折扇挑起她下颌的贵公子,忽然变成了那个人,依然是翩翩如玉,可不是铺天盖地的贵气,也不是脂粉味十足的公子范儿,而是……松竹,有点像,不过比松竹可恶多了,诡计多端,总是陷害自己,若不是自己步步为营,差点就被他害死了,哼。
李彩凤想到这里,似乎有些生气,感觉那个人正在扶着自己进门,忽然退了他一把。
那个人措不及防,“啊”地一声,退后了一步。
“别碰我,坏人。”李彩凤忽然孩子气嘟着嘴,她一向温润和顺,贤良大方,此时的摸样,却多了几分小女儿气。
那人定睛看着她,眼眸水汪汪的,仿佛沉淀了整个世间的情谊,忽然,“噗嗤”笑了,这么一笑,就像是这廖寂的冬日,忽然之间春回大地,花朵儿都绽放开来。
在做梦。
李彩凤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自己,这不对,一切都不对,自己魔怔了,这是怎么了?自己怎么能……单独跟男子在一起,而且这个男子似乎不是自己的相公,这不好。
她甩了甩头,转身向里走了几步,见眼前是一个火炕,上面摆着炕几,上面放着一卷书,旁边则是一盏灯,因为正烧着火炕,所以屋子里春意融融地温暖着。
她看了半晌,才觉得不对头,转身要走,忽然一个趔趄扑倒在炕上,不行,不行。
她心里警告着自己,这样子一定不对,她一直是很小心的,为了儿子,她总是能巧妙地规避一切风险,这种小心谨慎让自己在血风腥雨的宅斗宫斗里活了下来,然而此时此刻,似乎一切都不管用了,不管用了,喝酒了的身子,着了风,浑身都要飘起来,理智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只能模模糊糊地坐在那里,看着男子向自己走来……
“你做什么?”李彩凤几乎在怒斥:“你大胆,我是太后,你知道我是谁?你是谁?”
男子听到这话,忽然在她一米之外站住了。
李彩凤垂着眼眸,只能模模糊糊地看着他的双脚,布鞋,干净的一览无余,雪白的净袜,身影摇曳,不同于父亲整日散发的铁器汗味,也不同于王爷的脂粉气息,而是一种淡淡的书香,像是夏日树荫下的茉莉花茶,淡淡清香,沁人心扉。
“你要做什么?”李彩凤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因为她感觉自己不排斥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那日遇到王爷的惊慌失措,而是一种……她说不出来,除了隆庆皇和亲人,她没有正经跟男人接触过的,所以她说不出来。
男人一直没说话,只站在一米之外,静静地看着自己。
做梦吗?
李彩凤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感觉确实在做梦,若不是梦,怎么到了这种地方,遇到这个人?
这个人……
李彩凤想起这个人的时候,似乎很熟悉,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名字,因为一直很匆忙,很匆忙,所以来不及想太多的心情,便是有时候去想,也不敢往有些地方想,因为……很多规矩呢,何况她一直是清风明月的太后,没打算,更没胆子,利用自己这种身份做龌龊事,正相反,在那个绚烂的夜晚,她决心做的,是一名名垂青史的贤后,一个真正配得起自己地位的太后,让每一章笑脸都像是那个夜晚一样……
“你做什么?”
李彩凤忽然感觉那男子走近了,不由急了,凝眉道:“你想要诛九族吗?”
她现在已经很肯定地眼前男子不是相公,自己相公——隆庆皇上已经死了,不是吗?所以……所以……
男子不由分说地走进了,强大的气息压迫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然后,他抱紧了她!
“不行。”李彩凤忽然一身冷汗流了下来,这种惊醒让她多少清醒了一些,挣扎着也有了力气:“大胆!放肆!你——”
李彩凤几乎要喊起来,却忽然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堵住了,一种强势的气息忽然侵入了自己,她大惊,因为这种侵夺比把她拖出佛妃更可怕,似乎是魂魄的侵入,一般要攫住她的所有,惊醒她身上的每根神经。
“不行——”
李彩凤极力挣扎着,几乎歇斯底里喊着,可是早已挣扎不动了,那人的怀抱越来越紧,嘴巴也不给她丝毫气息,她忽然感觉到了窒息,有口气上不来也喘不出去。
原来他要杀我!
这是李彩凤陷入昏迷之前唯一的意识,然而她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李彩凤后来不停地追忆着这个片段,回忆着这个片段的一切,企图寻找一切证据——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他”,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她只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素枝几个正在身边,亭阁里掌着灯,自己衣着完整地躺在炕上,根据素枝的说法,因为自己一直没来,便出来找人,终于寻着脚印找到这里,见自己一个人躺在亭阁里,亭阁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掌灯,是后来她发现了自己,才亲自把灯盏点起来了的。
“发现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李彩凤知道这话问出来很尴尬,可是她不能不问——必须问!
素枝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问什么,还奇怪地回道:“就是娘娘躺在炕上。”
“穿着斗篷?”李彩凤详细问。
素枝的脸“腾”地红了,似乎明白李彩凤指的什么,忽然笑道:“娘娘想什么呢,这种地方,守卫森严,连苍蝇也飞不进来,太监宫女哪怕谁不认得娘娘,不可能有人……作死的。”
说着,倒是认真打量了下李彩凤,感觉娘娘除了一身酒气,什么也没有。斗篷好好地穿着,衣服完整无缺,连鞋子也没脱!
李彩凤那个时候虽然没有完全醒酒,却也恢复了神智,她知道事关重大,只让素枝几个宫女先出去,自己倒是脱了衣服亲自检查了一下——没有痕迹!
她是有了孩子的人,很多事情是明白的,然而却是没有痕迹!
难道是……做梦?
李彩凤检查完了,坐在炕上陷入了沉思,忽然转过身来,盯着这里的一切,灯盏的烛线,桌子上的书卷,炕上的痕迹,甚至脚印,甚至屋子里的气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
做了一场梦?
李彩凤摸了摸嘴角,那种被强势侵入的窒息仿佛还在,甚至那种强势的男子异性气息,似乎恍然在眼前,可是忽然之间,就没了?
对了,自己手里一直握着的印章呢?
李彩凤看着自己的身上的衣裙,貂毛斗篷,金丝边的笼袖……又看了看地上,没了?丢在路上了,还是……
细思恐极,一身冷汗流下来。
“娘娘——”
忽然,门外传来素枝的声音道:“陈太后派小太监过来催了。”
李彩凤静静地站在亭阁里,沉默了会儿,不动声色地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