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儿跟着常嬷嬷的背后,走到抄手游廊上,好几次她抬头似有所言,可是也只是动了动嘴唇,终于没敢说出口,直到了翊坤宫门口,看着门口的太监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旁边还有巡逻的锦衣卫,带着刀,终于忍不住了,等进了门槛,瞅着拐角的机会,“噗通”跪倒在地,抓住常嬷嬷的裙子道:“嬷嬷救命啊。”
常嬷嬷正要拐弯,忽然被兰儿抓住裙子,唬了一跳,凝眉呵斥道:“你到底做什么了?没规矩的东西,吓了我一跳。”
“不是,嬷嬷。”兰儿眼泪哗啦流下来,见常嬷嬷满脸嫌弃,忙缩回了手,叩头道:“嬷嬷,到底太后娘娘找奴婢什么事,还请嬷嬷指条明路。呜呜。”
常嬷嬷眉毛一挑,脸上越发怒了:“主子找你什么,做奴才的不管什么,只管回着受着就是了,你这是做什么?”
“可是……可是……”兰儿哆嗦着说了半天,却没把话说出来。
“除非你心里有鬼。”常嬷嬷疑惑地盯着兰儿,其实她心里也想知道因由,因此越发加大了威势,斥道:“说,到底什么事?”
兰儿摇了摇头道:“奴婢不知道,只是奴婢从来没跟太后娘娘说过话,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奴婢……害怕……呜呜。”
常嬷嬷见她是个话语不清楚的,皱了皱眉,也懒得解释,摆手道:“主子问你什么,你只管说什么就是了,太后娘娘的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慈和不过,在这宫里头有年头了,你可听过她什么时候打杀过谁?走吧,别啰嗦了。”说着,快步拐过游廊,向内殿走去。
兰儿怔忪半晌,擦了擦脸,爬起来,一溜烟跟着常嬷嬷而去。
因为抄的是后门,李彩凤吩咐过尽量避着人,因此常嬷嬷带着兰儿走了半晌,这才到了抱厦这边,进去回了话,掀开帘子道:“你进来吧。”
兰儿吓得几乎瘫坐在地上,竟然动不了了,还是素枝几个驾着她进了屋,进了屋子,她也不敢到处看,只颤声行礼道:“拜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说完,半天没听到动静,只有叮咚的茶盏声,好一阵子,才听上面女子开口道:“兰儿,你说说昨儿的庆功宴,你到底做了什么,一举一动,遇到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一一说来,本宫会找人对证,一个不对,便是一百棍子,两个不对,二百棍子,三个不对,你就把命交了吧。”
兰儿吓得哆嗦着道:“太后娘娘,冤枉啊,奴婢什么也没做啊——”
话音未落,忽然脸上挨了一耳光,恶狠狠的疼痛,一下把兰儿所有的话都吓回去了。
“主子问你什么你做什么,让你死不死,那是主子的事情。”迎面是常嬷嬷恶狠狠的脸,六十岁的老讴,横木怒目瞪过来,倒是把兰儿震住了。
“是,是。”兰儿低了头,想了想,打头开始说:“奴婢是光华殿里的使唤,专门负责打扫之职,昨儿的时候,李嬷嬷过来吩咐我们姑姑,因为要把家宴开成庆功宴,就让我们赶紧把前厅那边洒扫干净了,姑姑吩咐我和环儿两个专门打扫后门口,等弄好了之后,姑姑又说,因为事发突然,端菜的不够,让我和环儿在廊檐那边帮衬着端菜,只是殿里头不许进去,若是做好了有赏,我就和跟环儿站在廊檐那边帮衬端菜递话,然后……我记得我帮着端了三个菜,后来冯公公调人来之后,就不用我们,姑姑让我们只在后门那边等着,若是那个主子有事,也能使唤上。”
“然后呢?”常嬷嬷似乎感觉兰儿太啰嗦了,有些不耐烦,打断兰儿道:“你可遇到什么人?”
兰儿现在最怕常嬷嬷,见常嬷嬷这么问,缩了缩头,想了想,果然想起一个人来,“奴婢看到几位阁老在廊檐下说话。”
“什么时候?”忽然,上面的太后发话,声音有些发颤:“你可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若是想明白了,本宫有赏。”
兰儿听这口气,知道主子看重这事,咬着嘴唇,认真想了想,道:“应该张阁老和吕阁老吧。”顿了顿,又笑道:“因为我们是伺候皇上这边的,姑姑说,我们要认得几个朝臣,尤其是阁老,若是冲撞了,跟冲撞了主子也差不多的,所以我们机那里的时候都认得。”
“娘娘问的是什么时辰?”旁边的宫女忽然急急地开口道:“你这丫头,净说些有的没的。”
兰儿吓得忙收住口,回忆了下,眨了眨眼道:“奴婢记得应该是酉时吧,奴婢还记得张阁老过来,因为脚下雪滑,差点摔倒在地,多亏奴婢和环儿扶着,他起来的时候,还拿出一个西洋表,念念叨叨是什么时辰了,奴婢和环儿觉得稀奇,都瞪着眼看着,但是西洋的玩意,上面的东西奇奇怪怪,奴婢也不是很懂,张阁老知道我们不明白,还笑着告诉我们,这是西洋的时钟,比咱们这里的沙漏更准呐,现在是酉时,所以奴婢记得了。”
兰儿说完,歇了口气,忽然感觉自己说的有点多,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满意不满意,想了想,再也想不出什么,摇头道:“后来就是宴席散了,姑姑过来吩咐我们打扫,洒扫完了,冯公公派人来赏银子,每个人领了一两银子,这才回去了,回到后罩房,我跟环儿说……”
“好了。”忽然,上面太后截住兰儿的话道:“嬷嬷,送兰儿回去,赏赐十两银子。”
兰儿眨了眨眼,心中大喜,要知道她在宫里头一个月的薪水不过五两银子,如今不过说了一会儿的话,就得到了十倍的薪水,自然大喜,忙不迭叩头道:‘谢太后娘娘,谢太后娘娘,娘娘若是想要再问什么,尽管问奴婢就是了,奴婢我……“
“只要你不要对任何人说,否则就派锦衣卫割了你的舌头。”太后淡淡地地道:“回了吧。”
兰儿吓得了一条,忙闭了嘴,锦衣卫她虽然没接触过,可是是知道的,都说锦衣卫如何如何神出鬼没,很多大臣前天晚上说了什么话,晚上头就没了云云,姑姑们也常常用锦衣卫来恐吓她们这些低等宫女,说自己一举一动都会受到锦衣卫的监视,并且报告给东厂总督冯公公,冯公公知道他们的任何举动云云。
兰儿想到这里,不敢再说什么,叩了个头跟着常嬷嬷出去了。
一时抱厦里头安静下来,因为是事关机密,屋子里只有李彩凤、素枝和常嬷嬷三个,常嬷嬷去送兰儿,便只剩下素枝和李彩凤两个,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按照惯例早应该掌灯了,外面瑟瑟的风,因为下了雪,所以格外的清凉,月亮要升上来,映得屋子里半明半白的发着亮——谁都没说话。
“娘娘。”素枝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开口道:“您……是要找什么吗?”
昨天晚上,娘娘因为醉酒,忽然倒在了花园的亭阁里,虽然完好无损,可是心情可完全两样了,虽然最后娘娘还是回去了,笑语盈盈地敷衍下了整个晚宴,可是回来之后,却像是疯了一般,到处找着什么,问娘娘找什么,娘娘却也不肯说,沐浴的时候,还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单独沐浴更衣,换下来的衣服也不让去洗,甚至不让动,只让放在她的卧室里,也不让人值夜,却掌灯翻检了一夜。
很明显,娘娘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娘娘为什么不肯说呢?
更奇怪的是,天一亮,娘娘其他的都不管,对外只说身子不舒服,闭门谢客,也不知道冯保,只让常嬷嬷找单子,把昨晚在庆功宴伺候的所有奴婢名单招来,自己折腾地看了半晌,纷纷点着人机那里审问,其他的都不问,只让人把一天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不许遗漏半点,就这么一天过去了……
这是要做什么呢?
素枝心头生出无穷的疑惑,当然,她知道一定与昨夜醉倒在亭阁里丢了东西有关系,可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娘娘为什么不告诉她和常嬷嬷丢了什么,也好让大家帮衬着找,甚至告诉冯公公,让冯公公带着锦衣卫找,也好有个说道,然而……
娘娘却偷偷摸摸地不停地问,而且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完了还嘱咐不许对外说出去——
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需要瞒着所有人,甚至也不愿意告诉自己和常嬷嬷呢?
素枝满腹疑惑,却又不敢问,因为她知道,李彩凤既然不愿意说,自然不愿她知道,她跟着李彩凤多年,知道主子的主意拿的很定,若是不想你知道,你还是尽量不知道的好,因此开了口,犹豫了下,转了话头道:“天都黑了,娘娘要不吃点东西?我去掌灯。”
“不用。”黑暗中,传来李彩凤嘶哑的声音道:“我不饿。”
素枝咬了咬嘴唇,小声劝道:“娘娘,您一天没吃东西了,皇上那边都派人问了。”
“就说本宫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有些懒散而已。”李彩凤似乎不愿意被这些琐事扰心,摆了摆手道:“素枝,你也出去吧,我想静静。”
素枝见李彩凤这种样子,心中十分心疼,却不敢说什么,只得福了福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一时屋子里只剩下李彩凤一个人,她望着那帘子发了半天怔,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