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
背后似乎有人在叫，李彩凤没动，愣愣地站在那里许久，终于转过身向回走去。
“娘娘——”常嬷嬷忙不迭赶上来：“您乘舆……”
“我走回去。”李彩凤摆手。
“这……”常嬷嬷十分为难，回头看了看冯保他们，太后亲自跑到皇极门这里来，已经是十分不妥了，再这么走着回去？这不让文武百官看着笑话吗？而且皇极门离乾清宫可不近呐，这么大冷天的，让太后这么一步步地走……
常嬷嬷想着都心疼。
然而李彩凤似乎铁了心了，提着裙子向回走去，嘱咐说不要跟太紧，便大踏步向回走去，她这次上朝穿着朝服，长长的霞帔在风中摇曳着，寒风瑟瑟地刮着脸，刮得整个身体都冻透了，然而太后要这么做，谁也不敢拦着，其他人只能挨挨蹭蹭着尾随着。
华宇的宫殿巍峨地矗立在天际里，汉白玉的白石路，蜿蜒着通往皇宫的深处，李彩凤一步，一步，再一步。
她曾经以为自己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自身总该高枕无忧了，之所以支持张居正改革我，无非想博一个身后名，博一个天下太平，然而她想错了，很多事情，远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轻易，那么简单，就像眼前的这些事，它们就像是荆棘，隔着她的脚，让她一不小心，就鲜血淋漓。
可是这样……
也好。
起码是清醒着的！
李彩凤站在华宇的宫殿前，看着两旁的侍卫和太监，看着那层层向上的汉白玉阶梯，提着裙子，一步步走了上去……
……
“张瑜，本宫看了。”李彩凤坐在高高的凤位上，轻轻地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任何人看不出任何异样：“确实是那个紫衣。”
“哗——”
大殿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张瑜刚才指责冯保杀害证人，太后还不置可否，现在亲自去验尸，果然如此！那么这事可就大了，大的不是这个女孩本身，女孩死不死没关系，最主要的关系到戚继光，戚继光因为平倭，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更重要的是——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冯保跟张居正的关系又不错……
那么……
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官场的老狐狸，此时人人嗅到了风暴的气息，只是不知道，掌握着风暴动向的太后，要如何翻云覆雨了，不过按照这些老油子的想法，太后应该会把这件事强行压下去的，毕竟国丈李铁要依仗着这件事来封爵，而且太后一向是很支持张居正的……
所以……倒霉的是张瑜吧！
大家这么想着，很多人便同情地看着张瑜，这愣头青捅了这么个马蜂窝，让很多人下不来台，太后估计要拿个什么筏子打压他了。
正想着，忽听李彩凤开口道：“张瑜，本宫确实错了，所以此事要三司会审，本宫就特命你做主审管，提戚继光入京问话。”
“嗡——”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太后娘娘——”旁边的吕调阳忽然开口道：“此事要慎重，那戚继光刚刚平定倭寇，朝廷不仅不封赏，却还因为贼寇之女拿人，这……这……”
“却不然。”忽然，对面为首的勋贵里走出一人，正是国丈李铁，今儿没喝酒，看起来神智正常，捋着胡子道：“娘娘，这事要查，一定要查，我这永乐公宁肯不要了，也不能压下来，要知道这可是关系到通敌卖国，乃是国之重事啊。”
这话出口，众人又是一片嗡嗡声，因为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伤不了台面的永乐候，居然如此深明大义。
不仅众人想不到，李彩凤也吃了一惊，因为她印象里，自己这个爹可不是争气的主子，常常歪着头做糊涂事，是自己一直压着他，不让他对国家大事插手，这才没惹出什么笑话来。然而今儿这是怎么了？
居然如此……反常地深明大义？
李彩凤一双凤眸扫着父亲，正发怔间，听朱翊钧低声道：“娘，外公也主张查下去呢。”
李彩凤“唔”了一声，看向了张居正，见张居正一直低垂着头，大袖飘飘，站在朱红的主子跟前，仿佛跟柱子要融为一体般，问：“张阁老，你觉得如何？”
张居正似乎早有准备，拱手道：“此事确实十分蹊跷，微臣恭请娘娘圣裁。”
旁边的吕调阳听到这话，不由皱眉，讲真，戚继光不是他的人，他刚才的反对，纯粹是好心帮助张居正，结果张居正居然反戈，没有跟自己一个口径，这样子，自己可就尴尬了。
不仅吕调阳吃惊，李彩凤也有些疑惑不定，可是却也只是抿了抿嘴，道：“张瑜。”
张瑜叩头：“微臣在。”
“你是张阁老的门生，你主持三司会审，要随时跟内阁禀告，还有，吕阁老刚才说得对，兹事体大，万不能诬陷良将，寒了将士们的心，所以冯保。”
“冯保在。”冯保正在惴惴，听到这话，忙叩头。
“会审之事，你一盯着。”
李彩凤话音未落，忽听张瑜叫道：“万万不可，娘娘。”
“放肆！”旁边的礼仪太监站出来呵斥。
张瑜却梗着头道：“娘娘，这冯保说不得就是害死紫衣的人，虽然未必是他亲手害死，可是娘娘既然嘱咐他放人，他居然没有放开琵琶骨，说不得受了谁的贿赂……”
“张瑜！”冯保再也忍不住了，转过头来，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这货，可是想着这是御前，好歹忍住，咬牙切齿地道：“此事老奴不知道，张大人不要诬陷好人，老奴再怎么不堪用，也不会因为一点银子违背了娘娘的！”
张瑜哼了一声，正要说“太监有什么做不出来了。”
忽听旁边的张居正插口道：“张瑜，冯公公麾下锦衣卫神出鬼没，侦缉百事，正是你的助力，娘娘这个安排，最妥当不过。”
张瑜见张居正发话了，只得闭了嘴。
“娘娘。”李铁还在出列哪里站着，见李彩凤这么安排，又拱手道：“这件事，也涉及到了我们永乐府，毕竟微臣负责军械，所以微臣想要……哦…………”
说了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了。
李彩凤见父亲出丑，未免赫然，忙道：“本宫知道了，到时候永乐府也派可靠之人参与会审便是了。”
李铁见闺女解围，忙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众人见太后这么安排，这是要彻底把这件事揭盖子了，不由面面相觑，要知道一旦戚继光扣上了“通敌”的名声，满门抄斩就不用说了，张居正这阁老的位置是保不住了的，因为再怎么着，也是引荐之罪的，然而太后这是……
难不成太后又决定不保张阁老了？那么……这朝廷或者又是一场大变来临？
大家想到这里，不由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要知道张居正自从做首辅以来，以雷霆手段施行了一些列改革政策，利益受损的可不仅仅是宗亲，很多人受到打压，很多人受到排斥，便是因为太后撑腰，皇上支持，所以才维持着这么一个平静如水的表面，然而一旦这个浑水被搅动了，那么……
“轰——”
不知为什么，遥远的天际忽然响起了闷雷，冬日之雷，其日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