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见太后开口道:“张瑜,你到底要说什么?”声音十分平静,还带着几分劝慰之意,似乎对张瑜的无礼也并没有介意。
“微臣想要说的是——’张瑜咬着牙道:“当时太后想要交给冯保,可是微臣是不同意的,微臣不同意不是因为不相信锦衣卫的本事,锦衣卫对付群臣的手段,我们都是知道的,便是哑巴石头,也能撬开口的,可是那个女子是个妙龄女子,若是落在那群虎狼手里,怕是活不到第二日了,所以微臣不想这么做,结果太后跟微臣保证说,那女子绝对不会受辱,否则就让冯保提头来见,可是如此?”
李彩凤一直静静地听着,她自来沉得住气的性子,在这种重大的公众场合,更是表现的十分稳健,然而此时见张瑜这么说,那种不祥之感越发浓烈,声音也显得几分急躁道:“本宫是这么说过,张瑜,难不成你怀疑本宫说话不算不成?”
这话其实是反问质疑,谁知道张瑜斩钉截铁地道:“是不算。”
“嗡——”
众人听到这话,人人咋舌,一则惊讶张瑜的胆子,居然如此反驳太后,二则是惊讶太后居然真的说了不算?不会吧?
“因为微臣今日在门前,看到那女子的尸体,备受凌辱,四肢不全。”张瑜一字一句地道,说到最后,几乎咬牙切齿道:“微臣当时是相信太后的为人,觉得不会让女子平白受辱,所以才会答应交给锦衣卫的,谁知道傲……谁知道……”说着,不由呜咽了起来。
殿内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下去,嗡嗡成了一片,而李彩凤的脑袋也跟着嗡嗡成了一片……
什么?
张瑜到底在说什么?
她茫茫地想,自己昨日不是嘱咐冯保放了那个王紫衣的?而且那个王紫衣武功很高的,怎么会……会……
难不成……是张瑜认错人了?
是认错了吧?
想到这里,不由心中一松,尽管王紫衣是匪首的女儿,可是李彩凤内心很喜欢这个姑娘,所以才逼着冯保放了人去,这就意味着她可不想让王紫衣受到伤害,还是张瑜说的那种伤害!
“你认错人了吧?”李彩凤等殿内的嗡嗡声小了一些的时候,缓缓开口道:“昨日本宫让冯公公把王紫衣提到宫牢里来,审问之后,本宫已经清楚事情的起因结果了,觉得是一场误会,没必要再拘束这个姑娘,便让冯公公放走了王紫衣……”
“冯公公!”忽然,旁边的朱翊钧开口,声音有些严厉。
冯保急急地扑出来,噗通跪倒在地道:“老奴在。”
“怎么回事?”朱翊钧问,有些不耐烦——他当然不耐烦,事情清楚不清楚是一回事,可是张瑜这么一闹,让太后的脸面何存?最可气的是冯保,当时拍着胸脯说没事,那么人怎么会死了呢?而且母后不是已经嘱咐放人了吗?
这个冯保!
却见冯保哭天抹泪地道:“冤枉啊,冤枉啊,太后娘娘,太地良心啊,老奴真的把人给放了啊,绝对绝对没有伤害她啊,娘娘你想啊,老奴跟这个姑娘又不认识,无冤无仇的,怎么会真的把这姑娘害死呢?何况是您下令要放人的,老奴哪里来的胆子把人给害死了?若是害死了,又怎么会把尸体放在张大人门前,这不是作死吗?张大人这种二五六的性子,平日里老奴没错,还要上来咬两口呢,若是老奴这些阉人出了错,他们还不咬个粉身碎骨?老奴怎么会这么做啊?”
这话从冯保口里说出来,还是眼泪汪汪的,虽然十分可笑,却也很可信。
李彩凤与朱翊钧对望一眼,此时朱翊钧的脸色已经好多了,刚才那种气愤的质疑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则是一种求助,低声道:“娘,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搞错了人。”李彩凤心里沉吟着,她感觉这事不太可能,冯保不可能害死王紫衣,因为确实是无冤无仇,而且冯保明目张胆地跟自己对着干,这绝对不太可能,另外真的要杀死王紫衣,也不可能把尸体放在张瑜门前啊,这不是找参吗?他得多抽风,找这么一圈麻烦?
所以不可能是冯保做的,既然不可能是冯保做的,王紫衣又是武功高手,俺么……
死的人很可能就不是王紫衣!
想到这里,李彩凤看了看下面跪着的张瑜,此时外面的阳光映着张瑜的脸,浮起一层的光晕,映在地上的影子,确实笔直的,好吧啊,张瑜这样的人,似乎也不太可能说谎。
李彩凤心里忖度着,无缘无故,他也不可能平白地敲着登闻鼓来质问自己,所以唯一能解释的只有一条——认错人了!
张瑜是刑部的人,刑部出了案子,自然会牵连到他的,难不成老百姓觉得这位刚直不阿,秉公办事,所以出了人命,就往他门前摆着?
这么想着,李彩凤还觉得自己应该推测的没错,因此心情很快平复下来,开口道:“张瑜,你先别急,也许你认错人了的,那个王紫衣本宫昨天审讯过,觉得不过一场误会,已经找人放了的,本宫既然要放人,冯保不管如何,也不可能违背本宫的命令,他确实也不认识那个王紫衣,所以应该是你认错人了。”
张瑜听到这话,忽然冷笑道:“娘娘,您这么肯定是我认错人了吗?”
李彩凤忽然皱了皱眉,她觉得年轻好胜,初生牛犊不怕虎,确实也不错,可是若是这么不知分寸地跟在位者怼,未免有些招人烦了——她当然知道张瑜要说的话,大概是要跟自己对赌,若那个尸体不是王紫衣,就如何如何,若是王紫衣,自己就如何如何……
然而他是谁?
不过一个五品的给事中而已,自己可是太后,跟他这么个年轻人赌什么呢?
正不悦间,忽听下面有人站出来道:“太后娘娘。”
李彩凤低头,正是刚才被张瑜骂了的阁老张居正。
“娘娘,张瑜既然坚持是王紫衣,冯公公又坚决否认,那么把尸体搬过来检验一下就一目了然。”张居正朗声道。
这话出口,吕调阳在旁边不由暗自佩服,果然是张阁老呢,张瑜这个愣头青怼的是太后,刚才差点就要直接跟太后赌上了,张居正一下出来,四两拨千斤,把矛头对准了冯保,这样子就合情合理了,张瑜怼冯保,清流对太监,自古以来如此,把太后超脱出来,对自己的门生张瑜也是保护,免得太后真的不耐烦了,盛怒之下,干脆拖出去打死。
张瑜却一点也不领情,冷笑道:“微臣不会认错人的,便是因为怕太后娘娘这么说,微臣已经找人把尸体运来了,就在皇极门外呢。”
“哦?”李彩凤有些意外,低头藐了张瑜一眼,心道他这么确定吗?
“娘娘。”冯保开口了,哭丧着脸道:“娘娘,微臣这就去找仵作太监去皇极门验尸。”
“不,把尸体运进来,本宫亲自看看。”李彩凤摇头道。
“娘娘,这恐怕有些不吉利。”钦天监的王凤站出来阻拦道:“尸体是极阴之物,又是暴亡,微臣怕这样的人冲撞了娘娘,而且把这样的尸体运到皇宫里头,似乎也不太妥当。”
这话确实是常理,李彩凤不是个执拗的,沉吟了下点头道:“王大人说的是,本宫去皇极门看看吧。”说着,叹了口气,心道自己这阵子是怎么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几乎一切不顺,好容易解决了娘家封赏的事情,却又被一个愣头青缠着去验尸。
“娘娘,您万金之体……这个……’王凤似乎仍然觉得不妥。
“娘娘。”冯保插口道:“要不这样,若是那两个仵作说是王紫衣本人,那么娘娘就去看看,若不是,就是张大人又发蒙了。”
这话出口,众人一阵窃笑,张瑜恶狠狠地瞪了冯保一眼,太后和皇上且不会直接侮辱自己,只有阉人可恶可恨!
然而现在他倒也没心情眼神杀,见仵作要去,想跟着过去,但是想了想,还是在殿内等着好,自己不就是要跟太后讨个公道吗?
大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因为没有人说话,众人唯恐太后和皇上注意到自己——现在太后的心情可不美妙,若是一旦不好,自己成了太后的出气筒,那可麻烦了,虽然听说太后的性子很好,可是谁也攒不住张瑜这么闹腾啊,便是泥人的性子,也会发怒不是?又或者为了顾及名声,不冲着张瑜发怒,随便捡个软柿子捏也是有的。
谁也不想当那个被捏的软柿子,所以纷纷噤声,一时大厅里安静的只有风声,飒飒地吹着旁边的黄色的幔帐,发出空挡的瑟瑟声音,外面呜呜的风鸣,时高时低,冯保跪在地上,擦了擦脸上泪,他是假哭,因为他不怕,自己昨日确实把人给放了,凭借王紫衣的武功,也不可能沦落到被人轮X的地步,所以他不怕……
然而为什么心里头有些虚呢……难不成是那帮小子放人的时候,琵琶骨没有解开?
冯保心里惴惴着,若是琵琶骨没解开,还真的会出事,然而怎么会那么巧,谁跟王紫衣有仇呢,除非是戚继光,难不成是戚继光派了军士来报仇来着?
正在胡思乱想,听到外面脚步声,两个仵作进来叩头:“拜见皇上,拜见太后娘娘。”
他们是贱业,按照道理是不能面圣的,可是这种时候,要他们作证,所以只能事从权急。
“怎么样?”李彩凤急切地问道。
一个仵作叩头道:“启禀娘娘,小的那日随着张瑜张大人见过王紫衣,验尸之后,应该是王紫衣本人。”
“小的也证明尸体是王紫衣本人。”
怎么会?
李彩凤一下站起来。
“娘。”朱翊钧唬了一跳,小声叫道。
“钧儿你在这里坐镇,母后亲自去看看。”李彩凤肃着脸吩咐,随即回头道:“起驾,本宫亲自去看看。”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王凤正要再次出言劝诫,却见李彩凤已经快步向殿外走去,脚步这么快,还没众位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门外了。
“母后,儿臣也去。”朱翊钧不放心母亲,也站起来要出去,诸位太监忙不迭打点,文武百官也想看热闹,跟着朱翊钧的脚步向外走去,只有张瑜,慢慢地从跪着的地上爬起来,转过身,看向了蜂拥向外的众人,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怎么会?
李彩凤几乎什么都没想,为了怕太后出宫啰嗦,一切从简,只带着心腹,吩咐太监抬着轿舆快跑,太监们知道太后急事,一溜烟跑到了皇极门,李彩凤下轿子,出了皇极门外,见尸体被马车拉着,上面盖着尸布,脸也是盖着的,看来仵作验尸之后又把人盖上了。
“娘娘。”素枝一直跟着李彩凤,此时扶着李彩凤的胳膊,低声叫了一声道:“奴婢过去看看。”
她因为随着李彩凤审问那个王紫衣,对这个姑娘十分有好感,此时此刻,打死不相信王紫衣忽然没了——她若是个弱女子也就罢了,偏生武功高强,性子又爽朗,怎么可能好端端的没了,而且……在剿匪这件事上,她虽然是匪首的女儿,可是不断无罪,反而有功!
所以不该是她的。
素枝心里念叨着这句话,快步走到了马车前,低头看着那尸布,颤抖的伸出手,把尸布揭开来,忽然像是被蝎子妖道一般,“啊”了一声,退后一步,很快又蹬蹬退后。
李彩凤见素枝如此,就知道不妙,甩开众人,快步走过去,低头一看,脑袋“嗡”地一声。
果然是王紫衣!
人还是那个人,连同那娇憨的神情都没有变,只是身上不着存缕,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浮出血色的泡沫,眼角鼻孔流着血,瞪着眼睛看着天,似乎死不瞑目。
李彩凤脑袋“嗡嗡”地响着,想着自己要说要放她时候,姑娘那灿烂的笑容:“真的吗?真的放我了吗?”
当然是真的……
她掀开尸布,低头看着尸体被背部,露出冰冷的锁链,琵琶骨没解,所以被……
死了?死了!好端端地居然就这么死了?
不知为什么,所有心绪都涌上来,被轻薄,丢印章,戚继光通敌,娘家军功成笑柄,匪首女儿王紫衣子在笑,张瑜数次登闻鼓,一个又一个浪头,夹杂着风起云涌的恶意,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李彩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