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是证据,而是人。
戚继光的夫人徐氏首告丈夫,作证丈夫同匪,贿赂京官,并且还是在张居正的授意下做的这一切。
京城轰动,满朝皆惊。
李彩凤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愣住了,尽管她已经预测到还会出事,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事情——妻子首告丈夫?按照大明律来说,这是要先庭仗的,也就说,奴才告发主子,妻子告发丈夫,其他的都不说,先打你三十棍子,表示对你“不忠”的惩戒。
然而……
徐氏疯了吗?居然告自己丈夫?
刑部接住徐氏的状子的时候,员外郎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连跑带奔,直奔尚书府,递给了刑部尚书杨博,杨博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把状子看了好几遍,还问员外郎:“这个……是不是假冒的?”
不合情理啊,将军夫人居然告发将军?而且罪名是通敌?这是要满门抄斩的罪名,不管告发成功与否,这个徐氏都活不了的!
怎么可能呢?而且居然换牵扯到了当朝阁老,认为张居正与戚继光勾连?
杨博懵逼了一会儿,火速去找张居正,张居正看完之后,却一言不发,拿着折子冷半晌,告诉杨博:“把折子呈上去吧。”
“啊?”杨博瞪大了眼睛,老头子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进士出身,是实干之臣,但是脾气暴躁,得罪人很多,倒是与张居正颇为相投,此时听张居正这么说,跺着脚:“太岳啊,徐氏这是疯了,想要死戚继光,可是她与你何仇何怨,居然也要牵绊上你?”
张居正摇了摇头,却不肯多说,只道:“你把状子送到我这里,怕是不好,赶紧呈上去。”顿了顿又道:‘太后自有分寸。”
杨博听到这话,更来气了:“你说的是太后娘娘?还说呢,前不久还夸她深明大义,怕是要出一个名垂青史的贤后,如今呢?你瞧瞧她做的,莫名其妙,纯粹要找事!”
这话十分大逆不道,可是张居正早习惯了他的快人快语,也不多说,只道:“你只把状子呈上去,再怎么着,咱们再多对策,小心落了别人的圈套。”
杨博听到这话,脸色微变,这才赶忙出来,直接入宫。
半个时辰之后,状子就到了李彩凤手里,李彩凤看完之后,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娘娘?”常嬷嬷见李彩凤脸色不好,有些担心地道:“皇上那边还等你旨意呢。”
李彩凤点了点头,拿着状子反复看了几遍,又来回走了几步,道:“去给钧儿说,继续三司会审,让王集主审,严审戚继光!”
常嬷嬷听到这话,脑袋“嗡“地一声,知道这是要地动山摇,不敢耽误,转身忙去了。
李彩凤吩咐完之后,忽然感觉气息有些不平,坐立不安了许久,忽然转身问素枝:“乾清宫那边梅园的花开得如何了?”
素枝一愣,不知道娘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道:“自打那天之后,按照娘娘吩咐,把那个地方已经封存了,不许任何人进去。”
“好。”李彩凤转身吩咐素翎等人:“更衣,我去看看。”
素翎看向了素枝,素枝摇头,几个宫女也不知道李彩凤这是怎么了,按照道理来说,戚继光的妻子居然首告丈夫,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且据说还牵连了张居正,这更可怕,眼看着一场天翻地覆即将来临,娘娘居然要去逛那个园子?
素枝知道李彩凤必然有用意的,扶着李彩凤在园子里走动的时候,忽然悟到了什么,抓住李彩凤的胳膊道:“娘娘。”
李彩凤正在掐一朵梅花枝子,被素枝一抓,唬了一跳:“什么?”
素枝回头看了看素翎她们,打了个手势,努了努嘴,素翎知道这是有话要说,忙福了福身,转身带着其他宫女走到了梅林外面,外面还有太监们在等着,见素翎出来,奇道:“娘娘呢?”
“素枝姐姐有话要跟娘娘说呢。”素玲回道。
“吓。”小太监咂舌:“要说咱们娘娘,就是菩萨心,这下人越越发把自己当主子看了。”
“胡说什么。”素翎刚出来,听到这话,训斥道。
小太监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
这边素枝抓住李彩凤的胳膊道:“娘娘,您……您要弄死张阁老?”
李彩凤一怔,用梅花敲了敲素枝的脑袋:“胡思乱想什么呢?”
“可是……可是……您看看,戚将军的案子本来是明摆着的,只查紫衣的死就可以了,结果因为张瑜这么一闹,您让三司会审,当然也没审问出什么来,但是冯公公和张瑜都倒下了,后来让张阁老负责,张阁老写了结案的折子,您一直留中不发,结果清流跟太监打得不可开交,然后闹出戚继光贿赂冯公的事情,您有让张阁老负责,张阁老似乎又摁下了,说那贿赂的名单是假的,然后各打五十大板结束了,可是您还是留中不发,始终不做决断,最后又闹出徐氏告发丈夫的事情,而且居然又是通敌!还牵连上了张阁老!”
素枝一气说的话太多了,有些上期不记得,平静了一会儿,徐徐道:“娘娘,您……似乎挖了一个很大的陷阱,让张阁老跳下去,是吗?”
说到这里,身子一颤,咬了咬嘴唇,说出最终要说的话:“娘娘之所以这么做,乃是确定那天晚上是张阁老,所以要弄死张先生,是吗?”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李彩凤垂着眼眸,低头看着脚下的残雪,因为这个地方封存了,所以前些日子下的雪还在,皑皑白雪上,是她和素枝的靴子,红艳艳地闪了眼睛。
“你越发出息了,居然推测出这么一箩筐的东西。”李彩凤笑道。
“娘娘——”素枝瞪大了眼睛。
李彩凤把梅花递给她,淡淡地道:“如果我说你猜对了,又如何呢?”
素枝接过梅花枝子,盯着那花瓣看了一会儿,咬着嘴唇道:“娘娘,张居正那天晚上若是真的做了那事,确实万死难赎,但是娘娘——”
素枝一下跪倒在地:“娘娘,我知道您的抱负,您想做贤后,想为天下谋,然而娘娘,张阁老虽然酒后无德,可是这天下却真的少不了他的!”
李彩凤静静听着,脸色有些阴沉不定,忽然把梅花一下仍在了素枝跟前,道:“你跟他什么关系?”
素枝吓得打了个寒战,摇头道:“娘娘,我……我从来不认得张先生的。”
“不认得?”李彩凤哼了一声:“你的父亲是太医,你出身太医世家,老皇爷在的时候,你父亲因为劝谏老皇爷不要吃金丹,结果被老皇爷大怒下狱,最后死在狱中,你也获罪入宫在浣洗院,后来改名换姓,一步步凭借乖巧伶俐爬上来了……”
这话说到这里,素枝不由拼命叩头道:“娘娘,娘娘恕罪,是奴婢的错了,张阁老他……”
原来张居正改革的同时,曾经做了一些一些拨乱反正的工作,不管他有意还是无意,素枝的父亲的冤案被澄清了,家里被发配戍边的亲人也回来了,朝廷还给予了补偿,素枝家里也曾经偷偷给素枝传消息,希望她回归正名,然后正正经经做太医家的小姐,可是素枝一则在李彩凤身边习惯了,不想再回去了,二则是当年冒名顶替,是个罪过,翻开来之后都不好看,所以就没应下这事。
然而素枝虽然没恢复身份,却不代表她不承张居正的情,毕竟人家给她家翻了案,让他们家又起来了,这种好处存在心里,却又不能说,这一次素枝看到太后真的要弄死张居正,这才冒险苦谏。
原来太后娘娘早就知道一切了。
素枝想到这里,索性都说了:“娘娘既然知道了,奴婢也不瞒着,张阁老确实给奴婢一个大人情,当然,奴婢知道,若不是奴婢伺候娘娘,张阁老未必又这个闲心给奴婢家翻案,然而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他确实对奴婢有恩德,但是这是不够的,毕竟忠在孝之前,奴婢这么做,其实更多的是为了娘娘本身。”
李彩凤听完这话,忽然横了一横,甩了袖子,径直向那个亭阁走去。
素枝站了起来,看着李彩凤的背影,咬着嘴唇,忽然跺了跺脚,似乎下定了决心,忙着追了上去。
“你要说什么?”李彩凤进了亭阁,坐在对面的炕几上,看着素枝。
素枝跪在地上,垂泪道:“娘娘,你杀了奴婢吧,奴婢确实……”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说啊。”李彩凤忽然厉声道。
“是,是是,”素枝忙不迭叩头道:“奴婢……那天晚上隐瞒了一些东西,那天奴婢来找你的时候,恍惚里看到一个人影……”
“是张居正?”李彩凤忽然气得没了力气,讲真,素枝刚才的推论未必是对的,可是她无意中的试探,居然弄出这么一个公案来,让她真是羞怒交加。
“不知道。”素枝摇头,拼命摇头道:“奴婢是看到一个人影来着,但是是不是张阁老,奴婢发誓没有看清,因为那天太黑了,路上又滑,而且奴婢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是个太监,还问了一句,结果那个人影也没搭理我,匆匆离开了,奴婢到了这里,看到娘娘的样子,也吓了一跳,不过看着娘娘衣襟完整,丝毫不乱,屋子里也没有任何痕迹,所以也没多想,还想着是不是小太监看到娘娘在这里,吓得跑了。”
“后来娘娘举止怪异,奴婢才想起来,可能娘娘以为出事了,可是奴婢反复检查过娘娘缓下来的衣服,奴婢发誓,娘娘没有受到……侵染,奴婢敢拿全家性命担保,当时绝对没有出事。”
“好了!”李彩凤忽然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了,往下说。”
“然后奴婢想着那个人,感觉有点像……张阁老,奴婢很害怕,后来娘娘自己查,张阁老也有明显不在哪里的证据,奴婢终于放下心来,后来……又出了戚将军的事情,奴婢就觉得娘娘很可能把这一切联系在一起,要做点什么,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娘娘认为那天晚上是张先生,便利用戚继光的事情,步步设套,套住张先生,最后让张先生死无葬身之地!”
“然后呢?你就拼命求情,哪怕那天是张居正调戏我?”李彩凤冷笑。
素枝吓得打了个哆嗦,拼命摇头道:“当然不是,娘娘,是这样的,我……觉得……娘娘,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张阁老,还需要进一步查明,但是娘娘在情况不明下,就设计逼死张阁老,奴婢觉得而是在于心不忍,张阁老真真是为天下之人,娘娘也曾经出宫看过,民间疾苦,官场黑暗,张阁老以一身之力,力挽狂澜,把朝廷上下亲权贵得罪了个遍,这么一个人不顾身份为国谋利的人,娘娘,求娘娘法外开恩,哪怕真的是他,请原谅他酒后无德,呜呜。”
说到后来,素枝几乎泣不成声。
李彩凤因为素枝有外心,本来气得手脚冰凉,不过听了这么一番话,倒也缓了一些,没想到这么个小宫女,居然心里也盛着天下,好吧,也许她只是记挂着张居正的恩情,可是她太了解自己了,也知道自己软肋所在——她是想要做个贤后的,想要某个好的天下的,而张居正……
李彩凤忽然烦躁地站起来,踢了素枝一脚:“狗奴才!”
素枝“啊”地一声坐在地上,她自从伺候李彩凤以来,还没挨过一根指甲的打,一则李彩凤出身穷苦,知道下人的苦楚,所以从来不肯虐待下人,二则主仆两人十分相得,李彩凤一直十分看重她,素枝也是个懂事的,怎么会挨打?然而李彩凤居然踢了她一脚,自然是对她已经失望已极了的。
素枝想到这里,不由左右为难,肝肠寸断,恨不得自尽了事,忽听李彩凤道:“你说的似乎挺有道理的,可是你错了。”
素枝讶然抬头。
看着李彩凤冷冷的脸:“本宫若是真的要弄死张居正,你说的这个路子似乎也对,但是你忘记了,不管是张瑜也罢,王集也罢,甚至那个戚继光老婆徐氏,都不是本宫控制的人。”
素枝听到这里,眼眸忽然一亮,不由站起来道:“娘娘,您的意思是……”
可是没等她说完,李彩凤已经转身走了出去,飘摇的貂毛斗篷在艳艳的梅花从中,渐渐消弭。
素枝忽然一下坐在了门槛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抽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