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感觉李彩凤绝对不会处置他，然而他想错了，等锦衣卫把她提到殿上的时候，李彩凤也不等他辩驳，也不等他伸冤求情，痛斥他“大胆妄为，里头外勾，徇私枉法，”这就要力士推着他到午门外问斩！
冯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力士驾着他的胳膊的时候，差点尿了裤子——太后疯了？居然因为这事要杀他？从前自己那么得罪她，她都没计较，这次是为什么？
可是……
命要紧啊！
“娘娘饶命——”冯保拼命挣扎着，然后看向了朱翊钧，道：“皇上，皇上饶命啊，饶命啊。”
阉人的声音本来就尖，冯保这凄厉的叫声差点掀翻了屋盖，朱翊钧皱了皱眉，咳了一声道：“娘，这……大伴的时候，要慢慢查。”
他也不明白一向宽和为主的娘亲，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严厉？居然不分青白地要杀大伴？！
谁知李彩凤铁青着脸，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
朱翊钧素来怕母亲，见母亲如此，急得没办法，看向了张居正，那意思张先生你快救大伴啊。
张居正本来一直敛手站在那里，似乎没有看到皇上的眼神，还是吕调阳忍不住捅了他一把，他这才抬起头，正对上小皇帝的乞求的眸光，到了这种地步，他也只能站出来了，拱手开口道：“太后娘娘。”
李彩凤冷冷地盯着张居正。
张居正似乎犹豫了下，这才施施然站在前面道：“娘娘，冯公公受贿，确实该罚，然而王大人的那个单子如何得来，是真是假，还是要商榷一二。”
这话出口，众人不由翁然。
要知道这几日，清流跟太监怼得几乎要疯，就差在朝廷上撸起胳膊打群架了，根本原因是太后对戚继光的案子留中不发，态度暧昧，所以谁都不知道太后的态度，清流和太监们都觉得太后是自己后台，因此也不怕什么，而张居正似乎保持两端，袖手事外，也就说下面快打出血来了，上面的人却一言不发，在旁观者看来，局势可谓诡谲之极。
然而这一次，清流这边一招击杀，不仅彻底拉着冯保下水，而且戚继光也没救了，也就说太监们彻底完蛋了，戚继光的案子则又翻了个过来。
而太后似乎也支持这样，居然真的要杀冯保，此时张居正再出来站台，就有意思了——太后这是要倒张？
关于这个猜测，其实在太后要公开审理戚继光的时候，就有了，可是很多人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太后是力挺张居正改革的，上次甚至为了这个得罪了宗亲，然而这一次，太后的态度十分奇怪，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神鬼难测。
不过到了太后要杀冯保这一步，众人终于倒向了倒张的推测，不过很多人觉得太后不可能除掉张居正，毕竟这位已经进行了这么多政策，再重头再来有点玄，最有可能的是，太后为了给宗亲的一点面子，要修理一下张居正，至于要怎么修理，到什么程度就不知道了，总而言之，戚继光贿赂宦官，这罪名说大可大，说小也能不了了之，就看上位者什么态度了。
果然，太后见张阁老求情，居然点头道：“那好，张阁老，正好戚继光的案子在你手里，你也顺便查一下这件事。”
“启禀太后娘娘。”王集在那边听到这话，忙出口道：“万万不可。”
“为何？”李彩凤看到王集。
“启禀太后娘娘，张阁老与戚将军的交情，满朝皆知，戚继光通敌的案子，张阁老两天就判下来，认为戚继光不仅无罪，反而有功，那么这一次，张阁老怎么肯……哦……”王集说到最后，忽然意识到这么说十分不妥当，大概是这些日子，跟太监们吵架吵得有点疯了，所以想说什么说什么，然而张阁老哪里是他能胡说八道的？
幸亏李彩凤给他了圆场：“本宫已意决，张阁老，三天之内，查出此事。“
张居正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此时听到太后吩咐，拱手说了一声“是。”说完之后，忽然抬头，深深地看了李彩凤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
……
李彩凤回来的路上，就想着张居正的眼眸，她跟张居正对敌不是一次两次了，说起来互相算计的眼眸也有些熟悉了，然而这一次……好吧，她猜不出来。
不过也懒得猜。
李彩凤回到宫里头，正要更衣歇息，忽然听到外面隐隐约约的哭声，伴随着寒风呜呜的声音，十分凄凉，皱了皱眉道：“谁在哪里嚎哭？我还没死呢。”
常嬷嬷吓得赶紧出去看，一会儿回来禀告：“娘娘，翊坤宫外跪了一地的太监，都是给冯公公求情呢，哭声震天，李用带着几个太监正在那里劝。“
李彩凤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常嬷嬷与素枝面面相觑，不知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说起来自从戚继光的案子……应该不是戚继光的案子，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娘娘的举止越来越奇怪了，当然不是说举止失常，而是不像她本来的态度，比如对冯保，对张居正，甚至对戚继光，对待朝廷纠纷的态度，都有些奇怪。
“娘娘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别想那么多了。”素枝对常嬷嬷私下里道。
常嬷嬷摇头，忽然道：“我当然相信娘娘的，然而张阁老今天的眼神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素枝问。
常嬷嬷找了半天词，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只道：“总而言之，跟以前不太一样，哎，讲真，自从从老祖宗回来，其实张阁老看娘娘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素枝眨了眨眼。
常嬷嬷似乎要在说什么，但是忽然想到素枝是个闺阁女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不要提了，因此道：“是老婆子胡思乱想呢，没啥。”
……
关于戚继光贿赂冯保的案子，本来应该归刑部管，然而太后认为张阁老既然主审戚继光通敌，那么索性一起审了，因此张居正也只能在百忙之中管这件事。
这件事可不好管，牵扯到清流和太监们的纠纷，张居正这才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可是他审问出来的答案，关系重大，要么戚继光和冯保抄家，要么就是清流这边倒下一片，当然，清流这边确实没有重量级的人物，毕竟六部的主官都是张居正的人，可是清流不怕死，清流掌握言论，如果真的欺负狠了，清流真的能拼命，那么张居正的名声也完蛋了。
张居正对这个烫手山芋的厉害看得明明白白的，但是他其实并不怕，他只是对太后的心思……
三日之后，张居正把结果呈给了皇上和太后，最后证明那个贿赂单子是假的，当然，也不是王集伪造的，而是“来源不明”，也就说，那个单子无法证明真伪，又不能冤枉大臣，所以只能判断是假的，但是王集并不是有意谋害，只是被蒙蔽，所以罚一个月的俸禄完事，结果就是两班各打五十大板，两不得罪。
折子递上去不久了，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