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你干嘛拿着一个太医的诊书反复看呐。”素枝给李彩凤端上茶,忍不住探头看了看,问了一句,因为太后拿着这张纸已经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十分怪异。
而这个纸是李用从太医馆拿过来,乃是太医对张瑜的诊书。
李彩凤听到素枝的话,这才慢慢把那张纸放下来,喃喃地道:“太医说,张瑜的症状不像是打伤,倒像是被毒伤。”
“毒伤?”素枝吃了一惊,不由低头看去。
李彩凤知道她懂医,把那诊书递给了素枝,素枝忙接过来低头看去,皱了皱眉道:“
,确确实实是毒伤,奴婢记得东南之地的一种药,发作的时候,就是这种样子。”
“这就是了,冯保当时怒气勃发打张瑜也罢了,怎么又下毒了呢?”
“说不得是冯公公唯恐张瑜不死,干脆来个斩草除根。”素翎正在旁边给李彩凤敲腿,忍不住开口道。
这话把众人都说笑了。
素枝笑道:“是是是,冯公公真是疯了,打张瑜几下,顶多被娘娘罚,若是弄死了张瑜,娘娘还不剥了他的皮,他是吃错什么,又巴巴地对张瑜下毒啊。”
素翎听到这话,知道素枝这是笑她的推测荒唐,嘟着嘴道:“人家也是随便说一下,总而言之,娘娘总会知道的。”
李彩凤听到这话,却叹了口气,没吱声。
众人见太后如此,又不敢再说说什么了,一时屋子里静了下来,素玲见紫烟炉上的焚香要迷了,赶忙过去换了安神香,一会儿,帘子被打起来,常嬷嬷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回:“娘娘,皇上哪里无事,只是问戚继光的案子什么时候结?说是张阁老都定案了,然后娘娘这边一直扣着,张瑜和冯公公的事情就没法断,给事中和司礼监都吵翻天了。”
“吵翻天?”李彩凤抿了抿嘴,捻起素枝托着的葡萄,放在嘴里慢慢品砸着:“说说看。”
常嬷嬷忙过来道:“张瑜是刑部给事中,但是那些给事中都是一会儿的,言官御史都是专门吵架的,如今他们的人被太监打了,怎么肯放过,这两天,皇上案头的参本都能盖楼了,一封接着一封,都是参冯公公的,还有参司礼监的,据说在长安街上,太监出去都被给事中合伙围殴。”
“啊?”素枝听到这话,吓得捂住嘴道:“那些给事中不都是些文弱书生吗?怎么还围殴上了?”
常嬷嬷板着脸道:“太监也是文弱男子啊,有多少会武功的?单个太监出门买点东西,一下子被给事中顶上,一个肯定打不过好几个的。”
“可是……他们可是朝廷命官啊。”素枝感觉当官的应该是像张居正那样四面威风,八风不动,没想到还有挽起袖子打人的这一画风。
“那又如何?都是些年轻后生,年少气盛,感觉张瑜被打了,就像是受了侮辱,虽然娘娘替他们出气,可是冯公公还活着呢,张瑜已经半死不活,再说啦,清流跟太监本来就是死对头,如今碰出火来,还不都点着了?”常嬷嬷到底老于世故,不由摇头。
李彩凤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接过素玲剥开的瓜子,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常嬷嬷假意嗔道:“娘娘,你还笑呢,皇上那边愁死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打的,他们不仅在朝廷上吵吵嚷嚷的闹成一团,下了朝出了午门就开始破口大骂,都是一伙对一伙,然后到了街头上,很多人就开始动手了,简直了。”
暖阁里的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都看向了太后,因为都知道是太后才造成了这个局面——戚继光的案子引出来的导火索,可是张阁老定案了之后,太后一直留中不发,谁也不知道太后什么意思,大家都觉得太后为自己撑腰,所以都气势汹汹,再加上清流不忿冯保的作为,便引发了这么一场大战。
当然,若是从前别的首辅坐镇,可能这种阵势也引不起来,因为会有首辅压着,清流一般都是奉首辅为领袖,要么就是奉次辅为了清流领袖,再不济也是他们自己人,所以一般内阁会压着清流,不让这种冲突明显化,可是如今张居正跟清流多少有些不对付,清流似乎也不怎么听他的,又加上太后的态度暧昧不明,所以才会我越演越烈。
然而李彩凤似乎打算持续这种局势,一直把那戚继光的案子留中不发,只是把戚继光关到了刑部大牢,没有放在可怕的镇抚司诏狱,算是对张居正的一种回应,
就这么过了几日,朱翊钧接到了一份有分量的折子,有人参劾戚继光贿赂冯保,而且找到了实证。
朱翊钧知道娘亲对这个十分上心,看完之后,连内阁也不经过,直接让管事牌子送到了翊坤宫,李彩凤看了之后,果然脸色变了,马上吩咐下人,通知皇上,第二天她要跟皇上一起上朝。
果然,朝礼完毕之后,一名巡察御史叫王集的,出列参合戚继光贿赂冯保,并且拿出了戚继光给冯保的贿赂的礼物名单。
冯保还在床上躺着呢,自然无法申辩,李彩凤看过折子的,只让王集把证据拿上来,低头一看,竟是戚家贿赂京官的底单,上面写着“某某某,官职,多少银子。”“某某,官职,多少银子”,有的还备注着对于戚家的作用。
其中有一个尤其瞩目,上面写着给兵部尚书王崇古的贿赂,每年的孝敬达到了五六千两。
李彩凤看完之后,心中一惊,其实外关官贿赂京官已经是惯常潜规则了,戚继光这么做,也不是什么大碍,因为基本上都这样,若是都抓的话,朝廷就没人了,朝廷官员的俸禄很低,京官又是最穷的,指望着薪水过日子都能饿死,大部分都凭着孝敬过,俗称“冰炭”。
然而这是潜规则,你不能把这种东西拿到台面上了,而且还有证据,那问题就严重了。
奇怪的是这不该是戚家秘密收藏的吗?怎么还流传到了王集手中?而且王集十分狡诈,他不直接提其他的京官,只是怼冯保,让大家还以为这个单子上只写着冯保呢,若是知道写的是众人的名字,估计所有人都会吓坏了。
李彩凤心里奇怪,面上却忽拍了一下桌子,大怒道:“拿冯保来。“
这话一出口,四喜一溜烟去找冯保,冯保还在自己的府里头“哎吆”呢,讲真,太后确实是个好珠子,对下人也够宽厚,可是真的严酷起来,也是……
正在埋怨呢,见四喜跟疯一样冲进来,一下跪倒在道:“干爹,不好了,您快跑吧,太后要抄你满门!”
冯保正在被自己买来的小妾喂药,听到这话,碰地一下坐起来,那小妾“哎呀”一声,坐在地上,药碗也碎了一片。
“你说什么?”冯保颤声问。
四喜忙把刚才的事情说饿了一遍道:“干爹,快跑吧,娘娘在合适真要当你弃子了,刚才都拍桌子了,要把您给抓过去审问,您想想,证据都有了,您能脱吗?快跑吧,四喜念着您的恩情,生死不顾来先告诉您一步,外面锦衣卫很快了。”
旁边的几个姨娘听到这话,都大哭起来,偏生冯保这太监好色,虽然不能人事,可是光买的小妾就有二十几个,如今在身边的都是最得宠的,知道老爷要完蛋了,都吓得惊慌失措,开始乱窜。
“好了,别嚎丧了,我还没死。”冯保被这些女人哭得烦,皱着眉坐在床上,此时屁股也不疼了——命都没了,屁股疼算什么?
“咱家知道了,四喜,好小子,有你的,知道恩情,好孩子。”冯保沉思片刻,带你了点头。
四喜回头看了看,见传旨的太监还没来,跺着脚道:“干爹,快跑啊,再不跑来不及了。”
却见冯保摆手道:“快给我更衣,穿朝服。”
“啊?干嘛穿朝服,干爹你这是唯恐别人认不出来吗?”四喜以为冯保老糊涂了。
“嘿。”冯保摇摇晃晃站起来,点着四喜的额头道:“你啊,还是个傻小子,以后跟着太后多学着点。”
“怎么了?”四喜结结巴巴地问。
冯保哼了一声道:“洒家不是吹,跟着太后也有年头了,这么多风雨都浪过来了,还怕这点?太后啊,是个聪明极了的人,绝对不会听凭那些御史一面之词,就弄死洒家的,而且洒家捉摸着……这里头恐怕有别的什么事……”
话音未落,外面传话的婆子连滚带爬进来,结结巴巴道:“老爷……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