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是个干练的,不到两天,就上了折子,把案子总结陈词了,因为是三司会审,后面还有一长串的签名,表示认同案子的结论——
戚继光根本没有通敌卖国,相反,他利用匪首的女儿,劝说匪首,最后一举歼灭,乃是大大的功劳!
“娘娘,案子都很清楚,您为什么还要张阁老来审呢?”常嬷嬷站在旁边,见李彩凤拿着折子发愣,忍不住开口问,讲真,她早就想问了。
李彩凤却不回答,只哼了一声,吩咐常嬷嬷道:“去告诉皇上,这折子留中不发。”
常嬷嬷答应一声,忙不迭拿着折子出去了。
素枝在旁看着李彩凤的样子,咬了咬嘴唇,道:“娘娘,您是不是提前早就知道什么了?”
李彩凤本来正对着墙沉思,听到这话,不由一怔,回过头来,眨了眨眼道:“我不知道啊,你怎么这么说?”
素枝见自己已经说开了,索性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想法道:“娘娘,其实……这个事情很简单,戚将军的案子是很清楚的,没什么好查的,倒是主要查的是紫衣的死啊。”
李彩凤听到这话,忽然咧咧嘴,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盯着素枝道:“说下去。”
素枝见主子似乎认可自己,也不顾什么了,道:“这件事本来就很清楚啊,娘娘,紫衣早就招供了,可是忽然翻开的是张瑜告状,也就是紫衣死了,我们不是应该去找杀死紫衣的凶手吗?而这个事情,跟戚将军有什么关……”
说到后来,忽然悟到了什么,捂住嘴道:“娘娘,您是怀疑紫衣是戚将军派人杀死的?”
目前跟紫衣有仇的,也只有戚继光了,戚继光如此算计,说不得早就派人跟踪紫衣,然后趁机弄死了紫衣?
“我不知道。”李彩凤摇头,喃喃道:“谁都有可能,现在我不知道,而且戚继光既然与紫衣有关旧情,按照道理来说,纵然杀死,也不至于……”
素枝听到这话,点了点头,李彩凤后面的话很清楚——纵然杀死,也不至于让人轮X致死,这种报复行为实在太诡异了。
“然而本宫没有见过戚继光,并不了解他是什么性子,这世间的人啊……什么人都有。”李彩凤忽然感慨了一句,眼前浮出一个琳琅如玉的身影。
她若不是做了太后,这辈子不会见到这么个人,天人之姿,神出鬼没,测算无疑,心狠手辣却忠君爱国,还有那天晚上……
好吧。
李彩凤忽然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因为眼前所有事情几乎乱成一团麻,自己如果再被那件事干扰,可能怎么也缠不出来了,所以……
先解决眼前吧。
“让冯保把戚继光秘密提到宫牢来,本宫晚上要见一下。”李彩凤吩咐。
素枝听到这话,忽然笑了笑道:“娘娘,冯公公现在床上养伤呐,你忘记了,前儿才把他给打了。”
李彩凤这才想起来,得儿,冯保被自己亲手给收拾了,那……
“让李用去。”李彩凤因为信任的人少,一半外面的事情,都通过冯保,而且冯保是东厂提督,做什么都很方便,如今冯保去了,她倒是有些束手脚了。
“是。”素枝听到这话,忙出去了,其实不用叫冯保,直接告诉司礼监的四喜就可以,素枝是个利落的,一会儿李用传话来:“四喜回娘娘话,已经去提人了。”
李彩凤点了点头,想到晚上说不得要会那个威名远扬的大将军,不知道怎么一场恶战,忽然拍了拍肚子道:“传膳。”
……
宫牢的门一下被打开,太监“吱呀”一声推开门,见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男人盘腿坐在那里,没有穿囚服,而是一身常服,头发披在后面,皮肤黝黑,五官却英俊异常,身姿保持着军人的那种英挺,眼眸垂下,看不清任何表情,听到门响动的时候,微微抬头,眼眸掠过一丝亮色。
李彩凤只带了常嬷嬷和素枝,款款走了进来,常嬷嬷见房间里空荡荡的,连个椅子都没有,连忙让小太监去搬椅子,小太监一溜烟出去,四喜正在外面候着呢,听到这话,亲自去值房搬了椅子进来,又铺了崭新的座垫,常嬷嬷与素枝把它放在戚继光的对面。
四喜正要离开,常嬷嬷招了招手,悄声道:“这位戚继光可是个武将,身上又没枷锁,太后娘娘也是心大,你带着人在门口守着,可别走远了。”
四喜心中一惊,连忙答应了,出去的时候吩咐太监招来几名锦衣卫站在门口,随时等待召唤。
这边李彩凤已经在戚继光对面坐下了,戚继光单膝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李彩凤没有让他平身,只是一霎不霎地盯着他。
眼前是个好看的人,不同于张居正的仙人之姿,而是一种粗粝的英武逼人,只坐在那里,便能感觉到千军万马于眼前的气势,然而此时此刻,却是收敛的,像是被扎了口子,严严实实地不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所以……
“你的案子,本宫看过了。”李彩凤徐徐开口。
“是。”戚继光没有起来,跪在那里,拱手道,看得出,是个很沉稳不爱多话的,而且一直低垂着头,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这让李彩凤有些焦躁,因为眼前的人,跟张居正一样,让她有些云里雾里地摸不透,她很讨厌这一点,因此索性开门见山,说最重要的——“紫衣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是的,娘娘。”戚继光道。
“你怎么看?”
“……”
戚继光竟然好半天没吱声,半晌,筹谋着开口道:“娘娘,此事乃是意外。”
“意外?”李彩凤冷笑,摩挲着手腕上的璎珞手镯,叮咚作响:“你骗了她,杀了她父亲,她拿着你的信来告状,然后就惨死了,戚将军觉得真是意外吗?”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戚继光只得辩白:“娘娘,微臣对紫衣的死,确实不知……”顿了顿又道:“紫衣的事情,微臣也颇有抱憾。”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再也不肯多说什么。
李彩凤听到这话,手里摩挲手镯越发快了,却也没说话,一时气氛僵住了。
宫牢的墙壁上放着长明灯,一闪一闪地我摇曳着,一只飞蚊不停地绕着火光旋转。
李彩凤忽然站了起来,转身要走,忽听戚继光又道:“娘娘。
李彩凤转身,月下美人,人美如玉,艳光四射,晃得戚继光忙低了头去,喃喃道:“娘娘,听说娘娘又命张阁老主审此案?”
“是。”李彩凤点头。
戚继光嘴唇哆嗦了下,似乎有话要说,犹豫半晌,开口:“娘娘,有些时候,到此为止最好。”
“什么?”李彩凤本来漠漠的眼眸,忽然精光四射!
“我是说……”戚继光似乎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然而很显然,太后并不好对付,刚才的话已经被太后抓住了首尾,想到这里,只得咬牙坚持下去道:“娘娘,有些事情,到底为止是最好的,娘娘既然审问了紫衣,按照紫衣的性子,大概最后会告诉你一切真相,您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几天三司会审也很明白了,然而娘娘却不肯罢休,借着冯公公的由头,又佯怒惩罚张阁老,让张阁老主持会审……”
“那又如何?”李彩凤嘴角浮出一丝诡异的笑。
戚继光吸了口气,到了这一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道:“娘娘是有大智慧的人,是与张阁老不相上下的人,您要做什么,张阁老肯定会知道的,所以……”
“放肆!”旁边常嬷嬷忽然开口训斥。
戚继光身子一震,忽然明白刚才“与张阁老不相上下”的话,是大不敬,忙道:“娘娘恕罪,微臣刚才口误。”
“本宫知道了。”李彩凤却也不怪罪,只摆了摆手,转身要出去。
“娘娘——”
戚继光似乎急了,一下站了起来,一股凌厉之气忽然扑来,常嬷嬷与素枝脸色大变,忙不迭挡在了李彩凤跟前。这位可是杀过千军万马的武将!
戚继光见常嬷嬷与素枝挡住,似乎醒悟到了什么,忙又跪下道:“娘娘,请娘娘收手,此案到底为止,是最好的!”说着,“砰砰”叩头。
常嬷嬷就站在戚继光跟前,听到这话,心下大奇,戚继光这是说了些什么?要知道这可是审他的案子,如何判案是在别人手里,犯人哪有资格要求停止啊?戚继光疯了吗?看起来又不像?
李彩凤却并没有吃惊,只是眼眸忽然变得极深,盯着戚继光怔忪许久,开口:“你有什么没有对本宫说的吗?“
戚继光身子忽然急速发抖,却不停地摇头道:“没有,没有,娘娘,都是微臣的臆测,微臣不敢。”
“那你为什么要求本宫不再调查此事?”李彩凤问。
戚继光却只是不停地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李彩凤哼了一声,转身而去,已经是深夜,天空里飘着小雪,在风中起舞,寒风“嗖嗖”地刮着她的脸,像几天前一般把她冻透了,那天她亲眼看到紫衣死了,于是不肯乘舆,提着裙子一点点地走回了乾清宫,脑海里全是那清朗单纯的声音:“太后你真的肯放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巍峨的宫殿,紧紧裹了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