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凤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好的,怎么会打死人?正在剪花枝的手,一下顿住了。
“好像也不是死了,太医说,只剩一口气了。”常嬷嬷皱着眉回道。
李彩凤沉思半晌,把剪子递给素玲,转身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尘,素翎过来要给她换衣服,她摆手:“不用,没脏。”
素翎一怔,正要开口劝说,见常嬷嬷对她使了个赶快走的眼色,忙抿住嘴退下了。
李彩凤对这一切丝毫不觉,只呆呆地看着花厅上的那个“静”字,过了许久,道:“冯保呢?”
常嬷嬷只是传话,冯保在哪里,她却不知道,想了想,回:“娘娘,奴婢去李用问问……”
“不必。”李彩凤摆手,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问:“皇上还没下朝吧?”
“没……没有。”常嬷嬷结结巴巴地道。
“嗯,更衣,到乾清宫。”
……
到了乾清宫的时候,朱翊钧刚刚要下朝,却见母亲来了,不由吃了一惊,要知道李彩凤在正式场合从来不会“走时”,所谓“走时”,就是不该来的时候忽然冒出来,该来的时候却迟到了,她从来不会这么不守规矩的,然而今日这是……
怎么半途来了?
文武百官也是吃了一惊,不知道太后这是闹哪一出,行礼之后,人人面面相觑,彼此揣测。
“冯保呢?”李彩凤也不废话,板着脸问。
冯保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如果今日是他当值,他会在,如果不是当值,他一般在值事房,当值的大太监魏潇听到这话,忙不迭叩头道:“奴才这就去找冯公公。”
“你带着人,把他押来。”李彩凤冷言道。
“嗡——”
大厅里响起一片的窃窃私语,太后素来是个和善人儿,这是确定无疑的,佛妃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哪怕做了太后,因为李彩凤的本性温和,从来不会故意给人脸色看,哪怕下人犯了错,也会和颜悦色地赏罚,所以很多人也觉得她是个温和的人,今儿却有点吓人。
大家看着这样严厉的太后,忽然想起太后的传言,比如如何巧妙地怼了老祖宗,如何在太子登基的血风腥雨中杀出血路,不由人人惕惕,惴惴不安。
不一会儿,冯保被锦衣卫押着进来,进来的时候,上身裸着,绑着荆棘,披头散发,进来就叩头道:“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呜呜呜。”
他也知道自己创下了弥天大祸——若是想要报复张瑜,等风头过去了,私下里怎么着都行,可是这样子却是犯了大忌的,他知道,太后是借着张瑜的名头,给戚继光一个清白,结果呢,这案子还没弄明白呢,自己把主审管给打死了,哦,不,听说还留一口气?
然而当场打死朝廷命官,这也是可以诛九族的大罪!
“饶命啊,太后娘娘,饶命啊,皇上。”冯保不停地叩头,一边叩头,一边哭。
朱翊钧看到冯保如此,未免有些不忍,冯保是他从小长大的大伴,张瑜却是让他看了头疼的愣头青,打死打昏什么,在他心里还真不算什么事,然而朝廷体面却不能丢,他知道,因此想要求情的话,硬生生给咽回去了,一言不发,看着母亲如何发落。
李彩凤果然变了脸,也不多说,只吩咐道:“力士何在?”
力士是锦衣卫的低级人员,是专门负责打庭杖的,听到这话,忙进来拱手:“太后。”
“拖出去,五个棍子,见血。”李彩凤只吐出这么一句话。
“哗——”
众人又是一片翁然,当然,心里更多的是疑惑,因为冯保是李彩凤的心腹无疑,这次冯保忽然拳打张瑜,很多人还以为是太后的故意安排,因为张瑜实在太死板了,戚继光的案子本来是很清楚的,就是他上蹿下跳地纠缠不清,很多人还以为太后烦了这货,故意授意让冯保打人。
结果……
原来太后是真的不知道,而且对冯保的作为很愤怒!?
而且这确实不是作秀,因为五十棍子,见血,这是很重的惩罚,冯保不死也得躺个把月,如果是真的是授意,真没必要做到这么一步,于是人人议论纷纷,揣测着太后的意思。
冯保打人很严重,所以当众庭仗,那么太后到底……是为张瑜说话?
张瑜可是死咬住戚继光不放的人,说不得明里暗里,有人搓弄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针对张居正,关于这一点,太后肯定能看出来,所以……
她到底要什么,到底偏向那边是要救戚继光,还是要弄戚继光?
大家小声议论着,有那些对张居正不满的,不免蠢蠢欲动——若是想要扳倒阁老,现成的机遇好像在眼前,就看太后什么意思了。
至于戚继光到底是不是投递,这都是次要的,“莫须有”的罪名有的是,抓住一条是一条,所以戚继光的案子要如何,还是要看太后的意思。
很快,外面传来冯保杀猪一般的惨叫,穿透了殿宇楼阁,直直地传进来。
这种时候,众人倒是不敢吱声了,屏息敛声地站着,听着外面的惨叫联唱。
“本宫打冯保,乃是因为他坏了规矩,张瑜是本宫亲自任命的主审官,不管他做的对,还是错,都代表着朝廷体面,一个是司礼监的掌印,一个四品大员,居然在公堂上动手,让老百姓看了笑话,成何体统?”李彩凤声音十分严厉,口气近乎怒斥。
大家吓得忙跪下了,纷纷道:“太后息怒。”
李彩凤冷着脸,扫视众人,忽然开口道:“张居正。”
张居正忙出列道:“微臣在。‘
平日里李彩凤都是恭恭敬敬地称呼张居正为“张先生,张阁老”来表示礼敬,此时直点其名,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据说当时你也在当场?”李彩凤语气不善。
张居正忙跪下来,拱手道:“是微臣的不是了。”
“你是故意的。”李彩凤截住张居正的话。
“嗡——”
众人翁然,人人变色,太后居然当场指责张阁老?这……
“在隆庆年,当时的杨阁老与高阁老有嫌隙,然后在的时候因为韩修正常争吵起来,杨阁老性情暴躁,拎着高阁老的领子就要打人,当时若是你反应稍微慢一点,杨阁老的巴掌就呼在了高阁老的连上了,可是没有,你一下抱住了杨阁老,没有让惨剧发生,也就说,张居正,你若是想要控制局面很容易,可是你没有这么做,却听凭冯保打晕了主审官,这是何意?”
李彩凤最后说的话,声调越来越高,声气也越来越凌厉。
此时此刻,众人反而不敢再哗然了,太后如此震怒,大家都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张居正似乎也对李彩凤如此盛怒有些吃惊,不过他一向镇定,拱手道:“微臣领罪。”说着,叩头。
那意思太后您罚我吧?该怎么罚,我都认了。
李彩凤见他如此,哼了一声,歇了口气,忽然又回到座位上坐下了。
众人不知太后何意,朱翊钧也懵逼了,怯生生地看着母亲,想要开口问,却又不敢。
一时大殿里静物无声,只有冯保的惨叫声,随着瑟瑟的旗帜,时断时续地传来,伴着呜呜声,分外凄凉。
“戚继光此案为重,本宫也没得心思去罚这个,罚那个,张居正,你既然如此疏忽,那么本宫就罚你主审戚继光的案子如何?”李彩凤歇了口气,语气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朗安静。
可是这句话出来,却让众人越发诧异了,一则戚继光的案子已经明了了,很多人都参与了三司会审,戚继光到底如何,那个信是不是证据,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了,所以……太后还要审什么?二则,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不是要罚张居正,让张居正来主审,这不是罚,而是奖好吗?“
然而张居正听到这话,却是脸色大变,抬头看着李彩凤,嫣红的嘴唇慢慢地开始泛白。
朱翊钧就坐在李彩凤旁边,看到自己先生这种摸样,心里暗自嘀咕,娘亲这么做,不是挺照顾张居正的啊,怎么张先生是这种摸样,就像……如丧考妣?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