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昏迷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
“嘘——千万不要让娘娘知道,要不她更着急了。”
“我知道,不会的,娘娘这边刚吃了药,皇上也吩咐过了,不让娘娘知道的。”
“什么?”
李彩凤忽然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在自己卧室的拔步床上,垂着幔帐,忙一下撩起了幔帐,道:“素枝,常嬷嬷,你们在说什么?”
这一声倒是能说出口了,大概昏迷期间,吃了不少药,只觉得额口干舌燥,但是头脑是清楚的。
素枝和常嬷嬷在外面说话,万万想不到被李彩凤听到了,两个人同时失色,忙进来道:“娘娘。”
“快说,皇上有什么瞒着我?”李彩凤有些急,挣扎着要起来道:“你们不说,我亲自去问。”
素枝见如此,忙道:“娘娘,您别动,是这样的,皇上接到东南那边的消息,说是倭寇不知为什么又大举进犯,大概是听到戚将军的事情了,觉得这边防患会减轻,所以……”
李彩凤身子震了震,喃喃地重复着“倭寇大举侵犯?”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苦笑:“原来我真的作孽了。”
“娘娘说什么呢。”常嬷嬷撇嘴道:“天下就一个戚继光不成?那么多人呢,武将有的是,娘娘别急,张阁老会安排好的。”
“然而张阁老也被我禁足了。”李彩凤苦笑:“锦衣卫那边没消息?”
常嬷嬷摇了摇头,道:“四喜哪里还没查到什么。”顿了顿,又劝道:“娘娘别操心了,先养好身子再说。”
“戚继光醒来没。”李彩凤问。
常嬷嬷摇头道:“还没有醒过来呢,皇上也急着让太医抢救,可是一直昏迷不醒。”顿了顿又道:“娘娘,不是我说,便是真的醒过来,也不能用的,不能告诉这天下,好像咱们缺了戚继光就如何如何了,断断没有这样的事情!人君可不能做这种蠢事!”
李彩凤不答,半晌道:“我知道了。”说着,疲惫地靠在了床上,闭上眼。
一会儿常嬷嬷出去,素枝正给李彩凤整理被子,忽见李彩凤睁开眼,看着素枝。
素枝被李彩凤看得发毛,问:“娘娘?”
“局面被我搞得很糟糕,张居正那边没动静吗?”她忽然笑,有点冷意的笑,还带着几分自嘲。
素枝犹豫了下,咬了咬嘴唇道:“奴婢终究是主子的。”
“那证明张居正曾经联络过你?他要说什么?你说吧?”李彩凤问。
素枝歪着头沉吟了下道:“张阁老禁足之后,曾经给奴婢传过消息,说若是娘娘这边不好,尽量劝娘娘去找他。”
李彩凤皱眉道:“他倒是料事如神?”
素枝见李彩凤语气里充满敌意的猜测,忙解释道:“娘娘,张阁老未必料事如神,可是可能看得比你更清楚些,毕竟……他跟戚继光很熟不是?”
李彩凤恍然,喃喃道:“我倒是忘了这茬。”
……
李彩凤从来没有来过张府,当然,也不太可能跑到阁老的地方,没得被人说嘴,不过京城那么大,自然有地方让她见到张居正,在西北角的一个别院里,李彩凤见到了张居正。
多日不见,张居正似乎清瘦了些,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色,没有朝服衬托的华丽贵气,却是林下君子之风,偏生在园子里还种了许多竹子,让人一进来,便觉得清气扑鼻。
“娘娘。’或许在这种地方,他没有行大礼,只拱手。
李彩凤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去,张居正立时跟上,常嬷嬷等人要进去,却听李彩凤道:“你们且外面守着。”
常嬷嬷听到这话,只得站住了,心里却有些嘀咕,娘娘到底年轻,跟张阁老这么孤男寡女在一起,也不嫌疑一下,怎么还不让她这老婆子进呢?
里面张居正也在说这话,拱手道:“娘娘,让常嬷嬷进来也无妨。”
李彩凤满腹心事,居然没注意这些,眨了眨眼,随意道:“我们两个谈就是了。”
这话多少有些暧昧,张居正忽然抬眼飞快地看了李彩凤一眼,却见李彩凤根本没看他,而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急速思索着什么,最后停下来,盈盈一双秋水望过来:“张阁老绝顶聪明,已经猜到我要做什么了吧?”
张居正迟疑了下,点头道:“娘娘可能遇到了什么事,正好又发生了戚继光的案子,便觉得戚继光背后隐藏着更深的东西,企图要挖出来,便把水给搅混了,想看看水底到底有什么。”
李彩凤听到张居正提起“可能遇到了什么事”的话,脸上渐渐染了红晕,她内心有些羞惭,因为通过观察,很明显不是张居正所为了,然而……她说不清,总而言之,现在她来不及去处理自己多余的情绪了。
“那你说怎么办?”李彩凤打了个手势道:“我本来是想要搅浑了这潭水,看看到底隐藏了什么,然而对手却十分厉害,不待我下手审理此事,提前弄死了证人,戚继光又昏迷不醒,倭寇恰好大举进犯,这……”
想到自己因为个人私事,居然耽误了国家大事,李彩凤便一身冷汗。
她确实如张居正所言,使了个一个“浑水摸鱼”的策略,因为那天晚上被轻薄的事情,失去了那个印章,又加上出了戚继光的事情,李彩凤怀疑幕后是同样一个人所为,便决定搅混水,因为她怀疑所有人,便把怀疑的所有人都加了进去,参与三司会审,这么着让他们互相攻击,早晚会露出破绽来,让自己抓住的。
这也便是她反复留中不发,一会儿让张瑜主审,一会儿让张居正主审,一会儿有让王集主审的原因,她就是要把这所有人都集中起来,看清他们的真面目,顺便逼着敌人露出马脚,在这个过程里,她觉得自己还是很耐心的,哪怕案子看起来已经结束了,自己还是在坚持调查,结果一律都是留中不发,按兵不动,对方果然也按照自己的步伐,一步步地升级,先是紫衣,后来是徐氏,谭勇,最后图穷匕见,终于传出“太后的印”的谣言。
那个时候,李彩凤觉得终于等到了最终时刻,敌人也露出了马脚,所以准备一击而中,抓主敌人的破绽,并且开始亲自审理这个案子,谁知敌人比自己想象的狡猾得多,不仅弄死了证人,而且差点必死戚继光,那个太后印的消息,锦衣卫也没查出什么来,再加上倭寇忽然大举进犯,到了最后,自己竟然一败涂地!
可是李彩凤觉得自己没资格倒下,也没资格病倒,因为正是自己,才让戚继光如此遭罪,也正是因为自己,才让倭寇大举进犯,自己已经因为错误的算计耽误了国家大事,所以尽管她万分不愿意求助张居正,还是赶来了。
外敌入侵,不是耍性子的时候。
张居正果然如自己所料,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算计。
那么怎么办?
李彩凤求助一般看着张居正,张居正倒也爽快,开口道:“娘娘别急,这里面不定有什么,对方如此厉害,我们就再下一招。”
“什么?”李彩凤眨了眨眼,扶着椅子把手站起来。
张居正微微一笑,忽然坐在了李彩凤对面,把茶几推给了李彩凤,问:“娘娘,微臣先问一个问题,您这样聪慧的人,明明知道问题的关键在于谁杀死了紫衣,为什么不去调查这个,而是大张旗鼓地去调查戚继光本人呢?”
李彩凤到了这种时候,也没得遛弯,老实回道:“因为我觉得对方来头很大,大到连太后也不怕的地步,光调查紫衣这件事的话,他一定做了完全的准备,我也查不出什么,说不得被他指了别的路,所以干脆把戚继光正主叫来,像养蛊一样,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张居正点了点头,手里弹着那茶盏的青花瓷,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李彩凤咬了咬嘴唇道:“张阁老还要问什么?”
张居正笑着抬头,他确实是个好看的人,这个时候越发好看了,因为他此时心情似乎很好,阳光斜斜地映照着的脸,睫毛上镀了一层金光,点燃着整张脸:“娘娘,您真的从心里把微臣当成值得信任的自己人吗?”
李彩凤一怔,自己人?
这……
讲真,肯定不是,她一度还怀疑是张居正是幕后,便是因为这个,她几次逼着张居正插手戚继光的案子,就是把他扔到了浑水里,看看到底是不是他,结果证明不是,冤枉了张居正。
“这个……”李彩凤沉吟半晌,觉得这个时候说客套话,反而让张居正鄙夷,便实话实说地道:“老实说,张阁老,因为从前的事情,我对你确实是有芥蒂的,但是……我还是很欣赏你,支持你的,至于芥蒂,是私人的,跟公事无关。”
张居正听到这话,点了点头,李彩凤说的是实话,大概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低头看着死死抓着扶手的李彩凤的手,玉指千千,宛如水葱一般,然而此时青筋暴起,显示着主人是如何的急躁。
“别急,娘娘,别急。”张居正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李彩凤的手,两个人的肌肤忽然烫了一下,迅速分开了。
李彩凤有些尴尬,很显然,张居正这种行为很突兀,很失礼,可是想了想,这种时候,计较这个没有意义,因此道:“张先生,您到底有什么办法解开此局,请讲。”
张居正终于做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看着自己一双手,脑海里嗡嗡地址回味着刚才的感觉,然而他知道李彩凤急了才不会计较这些的,因此垂下眼眸,低声道:“娘娘,这些日子您是引蛇出洞,那我们现在就是引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