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一直住在刑部大牢里,后来自杀未遂之后,因为是犯人的身份,也不方便移到别处,只能放在旁边的值房里,被人单独看管,每天太医过来看顾,然而这一日,太医忽然出来,面色带着惊慌,对门卫道:“不好了,戚继光死了。”
门卫听到这话,吓得忙进去看了看,立时禀告了上峰,此时众人正因为戚继光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起先希望他死了,然后把张居正拖下水的那些人,现在倒也希望他能活着,毕竟外敌为重,如今用得着这位了,他还是先活着的好。
然而戚继光居然死了!
朱翊钧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发了半天怔,然后对太监道:“快拿去翊坤宫。”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讲真,他并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可是他知道,闹得这么一大场,戚继光终于死了,倭寇来了。
世界安静下了。
朝廷的言官们再也不会成天累牍地参劾这位了,因为倭寇来了。
朱翊钧伸出手,摸了摸眼前一尺高的奏折没有来的,是一种无力感,他若只是傀儡也罢了,然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位大将,被一群勾心斗角的闹剧折磨死了。
他却无能为力,也无法保护……
朱翊钧忽然攥起拳头,看着青筋暴起的手腕,是因为……自己还小吗?
……
这边李彩凤接到消息,却不是那么吃惊,只是点了点头,半晌不语。
下面的人等着太后的旨意,谁知道太后还是那句话“留中不发”,也就是没有旨意。
这下众人都懵逼了,戚继光还在值房躺着呢,太后什么意思呢?说到底,这个通敌,到底定不定案?还有贿赂京官?张阁老禁足的事情又怎么处理?还有冯保跟张瑜的官司呢?
因为太后依然不表态,所以众人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什么也不坐,任由戚继光的尸体在牢房值房那边放着。
就这样过了一日,晚上的时候,守卫下了差事,锁了门,正要回家,一抬头,见一个人站在暗影里,唬了一跳,问:“谁?”
牢房那边是有人的,然而这边却只因为戚继光死了,只留了他一个。
“我,别出声,我来看看。”那个人走近了,忽然把一块银子放在守卫手里,守卫掂量了一下,将近五两银子,满脸堆笑看了看那人,见其面容如仙,忽然想起一人来,脱口而出道:“您是……”
却见那人做了个“嘘”的姿势。
守卫立时闭口。
那人指了指值房的门,守卫犹豫了下,忙打开了,其实不用这位那银子,他也肯定会打开的,毕竟这位是权倾天下的首辅——张居正。
张居正迈步进了值房,脱了斗篷的帽子,看着里面,似乎有些迟疑,站在门口半晌,终于走了进去,房间黑幽幽的没有半点光亮,张居正转身关了门,“啪嗒”一声打了个火折子,走到桌子跟前,点了油灯,房间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值房是牢卒值班的地方,东西很简单,不过是一张床,凳子椅子,油灯,墙上挂着一些锁链钥匙,门前则挂着一系列牌号,戚继光就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因为是死了的,所以从头到脚都盖着麻布,也就是所谓的裹尸布。
张居正拿着油灯,站在床前看着戚继光的尸体,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揭开裹尸布,似乎要确定一下戚继光的面容,然而就这个时候,忽然,戚继光伸出了一只手,一下抓住了张居正。
“啊——”
张居正后退了两步,似乎要甩开戚继光的手,然而他到底是个文人,怎么也没甩开,床上原来不是戚继光,而是一个蒙面黑衣人,那人哈哈大笑,道:“张阁老,您这是怎么解释呢?”
说着,忽然跳下床上,拍了拍手,三下之后,外面忽然有人喊道:“走水啦。”
牢房最害怕走水,“叮叮当当”的警钟一敲,很多狱卒涌了出来。
“走水了?哪里走水了?”
“好像是值房?”
’值房?戚继光死的按个房间?“”
“啊?快去看看。”
大家纷纷拿着水盆,举着火把向这里跑来,刑部里的很多值班官员也向这边跑来,毕竟戚继光关系重大,若是出事了,大家都要赔进去。
张居正听到外面的动静,似乎着急了,转身走到窗前,就要推窗逃出去,可是推了推窗户,却无论如何打不开,似乎已经从外面钉死了,不由急得一身冷汗,一回头,见那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床上,则是戚继光真正的尸体。
上当了!
张居正脑海里浮出这三个字,听着门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左右环顾,似乎在找个地方躲藏,然而等到他想要爬到床底的时候,门已经被打开了——
“啊?”
大家见到屋子里居然有人,都吃了一惊,退后两步,因为很多人举着火把,所以一下把周围映照如雪,这些牢卒虽然没见过张居正,可是这位的摸样实在太有名了,很快便有人认出来——“张阁老”!
“啊?张阁老也在这里?”
“张阁老,您……”
众目睽睽之下,张居正便是插翅也难逃!
张居正见自己无论如何出不去了,也不再挣扎,负手而立,哼了一声,道:“我听说戚将军去世,特意过来看看,毕竟是相交一场。”
可是这些话,牢卒们并不懂,只是知道当朝首辅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因此面面相觑,不过很快刑部的官员来了,见到张居正,忙施礼把张居正往衙门里让。
张居正只得忍着跟去了。
然而也有机灵点哦,当夜就写了奏折,把张居正夜探戚继光的事情呈报了,等朱翊钧看到这个奏折的时候,已经满朝皆知。
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知道张居正——完了!
毫无疑问,倭寇来了,戚继光若是活着的话,大概还有翻案的机会,可是他死了,还是自杀,对朝廷不忠,也没有用了,所以很可能会扣上通敌的罪名,张居正本来被太后禁足,如今跑出去,又去看戚继光,这就坐实了张居正与戚继光的关系,不管张居正对通敌的事情有没有责任,他也不可能再做首辅了,更重要的是,很可能杀死戚继光的,就是张居正!
张居正已经被戚继光连累到禁足了,若是这么发展下去,说不定戚继光会招供出更不利的证据,所以张居正当机立断,杀死了他?
众人想到这里,不由纷纷揣测,不过不管怎么揣测,大家都明白一件事——张阁老完蛋了。
现在推测的只不过是他完蛋的程度,但是完蛋的这个结局不会改变的。
树倒猢狲散,张居正倒下了,朝廷局面肯定要大变革,那么很多人的出路……
太后知道张居正这件事之后,终于不再留中不发,而是把张居正送入了刑部大牢里,但是没让审问。
这么一来,局势明朗化了,言官们撸起袖子开始参劾首辅,那些被张居正压制狠了的人,还有改革受损的那些人,纷纷跳了出来,指使朝廷里的人参合张居正,一时之间,宛如雪片一般向朱翊钧飞来。
朱翊钧真的吃了一惊,他吃惊不是在张居正去看望戚继光,而是没想到张居正得罪了这么多人,平日里不是成天歌功颂德吗?怎么一下子枪口都对准了张先生?
张先生积怨这么深?
因为这个,朱翊钧倒也不好去找母亲说情了,毕竟恨张居正的人太多了。
就这么哄闹了一阵子,弹劾的奏折见太后还是留中不发,似乎也没劲了,渐渐也减少了。
正在这种微妙时刻,钦天监这边忽然奏请皇上,说是天象“荧惑守心”,即将有大难。
本来大多数儒家子弟对天象都抱着看看就好的态度,可是这一次听到“荧惑守心”,忽然领悟到绝好的机会在眼前——什么叫荧惑守心?这不是说朝廷上有奸臣,奸臣正是张居正吗?
很快,礼部侍郎张学颜在朝堂上,恳求皇上降罪罪臣,“铲除奸妄”
很多人都附和着跪下来,痛哭流涕,认为“荧惑守心”的天象,是上面发怒,因为朝廷里的奸恶之徒没有被铲除,却一直留在这里祸害人间,所以老天爷才会发怒的。
朱翊钧年纪小,处理大事一直是张居正把持,如今张居正下了刑部大牢,他忽然独自面对众臣,不由惊慌失措,忙找人去请母亲,李彩凤很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