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
李彩凤坐在云台的最高处，低头看着下面的一切——一切众生。
此时此刻此地，说众生并不为过，因为殿上左边站着朝堂重臣，内阁和礼部诸人都来了，还有太学的祭酒，都是名儒老宿，右边这边则站着岳隐和他的几个主要门徒，而殿外则是被锦衣卫团团围起来的上千岳家学生，他们都翘首以望，希望得到一个公正的结果——
按照张居正的安排，既然岳隐不服女儿被驱逐的结果，又嚷嚷说太后为了侄女，故意诬陷自家女儿，那么就公开再选，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到岳连华是如何败了的，也让岳隐得到一个心服口服的结果，但是鉴于这是后宫之事，不方便完全公开，所以这次在殿里头列席的人，都是垂垂老臣为主。
李彩凤听到这个法子，思量半天，去跟陈太后商量，陈太后建议干脆把太妃们也一并请来，省得最后再得出结果，让一些不服的说三道四，然而这一切是建立在岳连华不会被选上的基础上的。
岳连华这么一闹，是万万不会再选她的了，但是怎样才能让岳连华落选呢？
光是周茜一个人，李彩凤感觉实在不够打，别忘了这次请的都是老儒，那个岳连华又以才分著名，这个岳连华是占优势的，那么……怎么办？
想到这里，李彩凤不由抬头去看左首站着的那个人——自从那次在桃花林之后，她再看向那个人的眼眸，已经没有了半分波动，甚至比初次见他的时候更加平静，宛如一层冰水，所以倒也大大方方。
张居正时时刻刻关注的就是太后的神情，见太后看过来，忙对她微微一笑，示意不可担心。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太后并没有回避他的眼眸，也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反而还嘉许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他这个主意十分满意。
不对……
不对头！
他忽然心中一沉。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乾坤之合，乃为大礼……”
因为是正式选后考评，为了让外面那群读书人心服口服，张居正干脆按照国家大典的方式来办，免得让那些儒生说嘴，因此选后考核的头一道菜，是国子监的祭酒宣读乾坤之仪，读完之后，宫里头职位最高的女官常嬷嬷出场，宣布开始。
只听“叮咚”作响，候选们在宫女的搀扶下从侧殿进来，众人抬头看去，却是一怔，很多忽然回头望着李彩凤，脸上现出怀疑之色。
“妹子，你……。”陈太后看到候选，脸色也变了，侧头看着李彩凤，话说了半截，欲言又止。
李彩凤脸色也变了，只不过前面的凤钗挡着眼睛，让人看不出什么表情，手却紧紧抓着凤椅上的把手，骨楞楞地露出了青筋——其实岳隐这么闹腾，她完全可以用冒犯的名义打死岳家，然而之所以让张居正小心应对此事，大半来源于不愿意得罪天下读书人，糟蹋了自己那贤后的名声，论到底，自己在选后这件事上，完全是没有私心的。
她没有私心的最主要的依据，是把王姝给摒弃了，然而此时出现的候选，居然还有王姝！
没错，那个傻乎乎的表侄女居然又来了，还盛装以待，面带微笑？
常嬷嬷站在朝堂中间，本来以为只会出现周茜和岳连华两个，谁知道王姝也被张居正请来了？他疯了吗？不知道太后最忌讳这件事，而且已经当众把这位表侄女排斥在外了，并且更重要的是——这位是傻子啊，弄她来不当众给太后出丑吗？
纵然张居正能捣鬼让她上了，太后也不能违背规矩啊，要不岂非坐实了岳隐诬陷太后徇私的话？
这么想着，常嬷嬷不由侧目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张居正，却见张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围的人，眉头之间，却带着几分阴沉，不知想到了什么，常嬷嬷不由担心起来，难不成这不是张居正安排的，又或者安排失误，手下人为了巴结太后，又把这位给弄上了？
正逡巡间，忽听旁边小太监低声提醒：“嬷嬷，到时辰了。”
常嬷嬷打了激灵，忙高声道：“三位就坐，今日考校，语本《礼记?昏义》曰，以古者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现从德容言功开始——”话音未落，忽听张居正开口道：“慢着，嬷嬷。”
常嬷嬷抿嘴，盯着张居正的眸光，凶光大盛——让你来是应付岳隐的，不是让你给太后丢脸的！王姝是个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哦，对了，说不定他还真不知道王姝什么性子，毕竟是深闺之事，这可麻烦了。
正想着，见张居正拱手道：“关于嬷嬷提起的德容言功，那么如何考校妇德？”
常嬷嬷怔了怔，据实回答：“按照宫里头的规矩，是请候选长成之人来诉说佳人平日的功德，外加入宫之后的宦官测评。”
张居正听到这话，扬了扬眉，环目四顾：“诸位都是学问深厚的老儒，觉得这法子是否合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张居正搞什么鬼，因为既然是宫里头的惯例，为什么还把这个挑出来？难不成要改？
“张阁老要用什么法子呢？”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开口，正是领头闹事的名士岳隐，岳连华之父，眼见其大概四十多岁，长长的胡须，头上戴着四方平顶帽，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儒衫，五官跟岳连华有八分像，没什么太过出彩的地方，倒是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眸光犀利，对张居正说话的时候，气势也很盛，似乎根本不把这位名震天下的首辅大人放在眼里。
张居正山下打量了一下岳隐，嘿然：“岳居士这次聚众闹事，诬陷太后娘娘徇私，不就是为了一个公平吗？那么咱们就找个公平的法子如何？”
“你想如何？”岳隐负手而立，冷笑。
李彩凤听到这话，眯眸盯着下面那个男人，见他站在朝堂之上，守着天下至尊与朝廷重臣，却毫不畏惧，不管人如何，这一身胆量倒也佩服。
“现场出题。”张居正似乎也懒得多说，简洁明快地道：“出一道题，让三个候选写在纸上，然后拿出来一起考校，守着这么多名士老儒，一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岳隐听到这话，眉头一皱，看了前面的女儿一眼，忽然大笑：“首辅大人，你自己都准备好了题目和答案，这是让我们岳家白白当陪衬吗？”
“当然不是。”张居正神色一直淡淡的：“你来出题也可。”
岳隐一怔。
“或者你来找你信任的人出题也可，可以引经据典，也可以演说故事，总而言之，写出答案之人，必须能看出一个人品行。”
岳隐脸色上忽然涌起一阵潮红，讲真，他聚众闹事的时候，其实是抱着生死的决心的，大不及用性命抹太后一脸灰，然而没想到的是，太后居然退让一步，让首辅亲自召集众人一起重新选后，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觉他们一定要捣鬼，刚才张居正提出新方法，他就确定张居正要搞鬼，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张居正居然让自己出题？
那么自己闺女岂非稳赢？
这么想着，不由抬头看向了珠帘之后，据说那位至尊无上的太后娘娘就坐在哪里，听说还是个美貌无比的佳人，也不知道……
好吧。
“那就让岳某出题。”岳隐笑道：“倒时候你可别不服。”
“慢着。”忽然，国子监的祭酒出口，拱手道：“岳隐自己出题，他女儿岂非不问自知，这个对其他人并不公平，首辅大人，你要慎重啊。”
张居正扬了扬眉，忽然环目四顾，又对岳隐抿了抿嘴：“此话也是有理，这样吧，你来殿中某人出题，如何？岳居士。”
岳隐哼了一声，瞪了那个祭酒一眼，却也没说什么，环目四顾，忽然指着身边的一个老儒道：“就他吧。”
“这是你同窗好友吧？”对面的礼部尚书万士和开口，阴阳怪气地道：“他出题你自己出题不一样吗？”
岳隐扬眉道：“岳某聚众闹事，本来拼着必死之心，谁知道太后娘娘仁德，居然真的公开选后，只不过我们不过民间小民，在座诸位都是朝廷大员，跺跺脚就让我们魂飞湮灭，如此悬殊之下，我们找的只能是同窗好友了，难不成还找你万大人不成？”
“你……”
万士和横眉立目，恨不得扑上去把这货活吃了，要知道这次闹事，很多人居然是国子监的贡生，这些人可是朝廷的学生，也就说，是自己这个礼部尚书失职，才造成这么多学生瞎胡闹。
“好，那就是这位出题。”张居正忽然动了动身子，挡在万士和跟前，声音一如既往淡淡的：“这位应该是人称扬州诗的听风先生吧，你来出题吧。”说着，挥了挥手，一会儿小太监端上笔墨纸砚。
众人见张居正居然真的让岳隐这边的人出题，不由看向了台上珠帘之后。
大家都知道那个岳连华以才学见长，若是这边人出题，周茜怕不是对手，那个王姝更不用说了，到时候最丢脸的，还是永乐府和太后娘娘……
陈太后也有些急，看着那边武太妃笑眯眯地一个瓜子一个瓜子地磕着，气得攥着李彩凤的手：“张阁老难不成又要作弄我们？这是怎么办？让那个听风先生出题，岳连华岂非赢定了？”
李彩凤心中也烦得很，面上却劝：“张阁老自有主意，且看吧。”
陈太后无奈地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妹子，皇上呢？”
李彩凤眨了眨眼，道：“我也奇怪，找素枝去问，他说皇上这个时候出场不合适，需要挑一个合适的的时候。”
“什么叫合适的时候？”陈太后嘟囔着。
李彩凤摇头，蹙着眉看着台下，看着那个听风先生正挥毫，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不由把眼眸转移到中间这边的三位候选上，然而认真打量了一下三个之后，眼皮忽然跳了跳，一下摁住陈太后的手。
“怎么了？”陈太后奇道。
李彩凤勾了勾嘴唇，面上忽然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