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听到这话,知道小皇上生气了,他忽然抬头飞快地睃了李彩凤一眼,见李彩凤秀美蹙起,眉心形成一条沟,绝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愁绪,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宛如小扇子一般显示心绪不定,不由有些心疼,忙道:“娘娘也不必挂怀,不过小事一桩,交给微臣处理就是了,岳隐说什么名士风流,不求名利,其实还不是为了女儿做皇后不择手段?”
“就是。”朱翊钧见老师这么说,气得跺脚道:“就是功利之徒,还什么名士?非要把女儿嫁给朕,朕死都不要!呸!”
众人看到皇上露出孩子气的这面,不由都笑了起来。
李彩凤本来有些愤怒,却有些发愁,她不怕那些豪门权贵,倒是还是有些害怕读书人的,尤其读书人的笔杆子——自己可是要贤后的,若是得罪了他们,又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杀掉,那么他们在史书上给自己造谣是非,可麻烦大了。
然而听到张居正的口气,似乎轻而易举,不由凝目看向了张居正。
自从那日梅园一别,他们好些日子没见了,李彩凤记不清多久了,只记得当时是寒冬,自己穿着斗篷,在雪地里挣扎着,而那个人大红的官服,像是梅园上的红梅,艳艳地如火盛开。
然后,她就决定回避这个人,用一切方法和机会,今日不得不见,却见他已经换上了春服,玉树临风地站在哪里,大袖飘飘,俊朗如仙,琳琅如玉,偏生那双眼睛十分可恶,总是深深地看着自己,像是偷窥,又像是戏谑。
李彩凤不喜欢这种感觉,皱着眉撇过头去。
“先生,你有什么好主意?”朱翊钧发完脾气,终于回头又问,他做皇上久了,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鲁莽行事,真的生气了,也不过在这里发发牢骚,早先张居正曾经教育过他,天子之事,不管多么细碎,都是惊天动地的反应,所以要谨慎再谨慎,免得惹出无穷祸端。
张居正却不肯说,只道:“皇上,太后娘娘,您大可放心,一切交给微臣操办即可。”
朱翊钧听得心痒难耐:“先生为什么不肯说。”
万士和听到这话,也伸长了脖子,希望首辅大人赶紧出个法子,把这祸端给解决了。
张居正却只是笑笑,眸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了李彩凤,眼眸深深,宛如一片海,要一下把人吸了过去:“太后娘娘,您别担心,伤了身子。”
“太后娘娘,您别担心,伤了身子。”
这张居正好大的胆子!
回来的路上,李彩凤气得一下拍到了汉白玉石拱桥的桥墩上。
素枝他们都以为太后这是生岳隐的气,忙过来劝:“娘娘别气,奴婢在后面听张阁老的意思,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张先生是有名的大才子,清流之中的名望不必这个什么岳隐小,所以张先生对付他应该有办法的。”
李彩凤听她一口一个在“张先生”,越发暴躁,然而却不好表现出来,只摆了摆手,哼了一声道:“管他如何名满天下,当本宫杀不得这个人吗?”
素枝以为这个人是岳隐,笑道:“娘娘别急,这件事在风头上,且不能动他,事后再让冯公公去对付他就是了。”
李彩凤听到这话,忽然一怔,回头盯着素枝那张俏脸,小丫头已经十六七了吧,此时脸蛋被风吹得红红的,眼睛里却全是闪光,再响起她刚才一口一个“张先生”,话语里全是佩服,不由有了弃意,微微一笑,道:“素枝,你多大了?”
素枝一怔,眨了眨眼,忽然脸上一红,嘟着嘴道:“娘娘,奴婢不是跟你说过,既然从前拒绝了张先生的好意,也不会再去认本家,所以不会嫁人的。”
李彩凤摇头,喃喃道:“哪能不嫁人啊,女人这辈子,总要嫁给男人的。”
素枝听得李彩凤这么说,心里觉得奇怪,看了李彩凤一眼,忽然心中无数猜测涌上来,不由碰碰乱跳,可她是个沉稳的性子,反而别开话头道:“娘娘,也不知道张居正用什么法子,能逼退那个岳隐。”
李彩凤本来没有答话,然而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娘娘。”素枝忙过去扶住李彩凤,回头吩咐身后的宫女太监:“娘娘要乘舆。”
“不是。”李彩凤忽然满脸彩霞,飞快地甩开素枝的手,道:“你们别跟着过来。”说着,提着裙子下了台阶,向前面的桃花园走去,正是春日季节,这边的桃花艳艳地盛开起来,又被太监精心打理,粉红一片,宛如仙境。
素枝措手不及,不停地叫道:“娘娘,娘娘。”,李彩凤听到这声音,反而吸了口气,越发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听不到人声了,周围都是艳艳的桃花,拂动着她的肩头,袖子,早晨的露珠忽然落在了肩头,不知什么时候了,竟然生出了一层白雾,蒸腾着周围。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嗅了嗅空气里荡漾着的桃花香气,仰起头来。
湛蓝的天空上,浮出那个人的脸庞,此时此刻,终于可以不再躲避,不再忌讳,不再害怕,所以可以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回顾着“他”的影子,和刚才他说的话。
其实她还真些佩服他的,这胆子要大到什么地步,居然如此,执着如此,呵呵……
李彩凤伸出手,掐了一朵桃花,插在发髻上,拿出随身佩戴的小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美貌的脸,脸上露出痴痴的笑,她知道自己是美的,此时此刻,更是美得的惊人,可是……
看了也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慢慢地伸出手,把那桃花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揉搓着,桃花终于被揉得粉身碎骨,李彩凤伸出手,看着手心里的一团碎片,吹了口气,空气里飘出一长串的碎花,埋在了春风里,随风而去……
好了。
李彩凤心里对自己说,从现在起,至尊无上的太后与臣子,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