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在乾清宫后面的建华殿里,朱翊钧站起来,似乎要迎接母亲,却见李彩凤摆手道:“不用了,钧儿,什么事——”说到一半,忽然瞥见云台下面站着人,恍惚里就是那个人的身影,走过来的脚步忽然缓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娘。”
朱翊钧忙过去搀住李彩凤,问:“没事吧,娘。”
李彩凤听到这话,心中一凛,感觉应该出了很大的事情,也不顾别的了,一把抓住朱翊钧的袖子道:“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启禀太后娘娘。”下面忽然有人开口。
李彩凤慢慢地侧身看去,却见是不远处跪着的礼部尚书万士和,正拱手道:“启禀太后娘娘,昨儿岳连华被送出宫之后,其父不忿,口口声声说太后娘娘为了自家侄女选上皇后,借故把岳连华和周茜给驱逐出去,愤愤不平地要讨个说法,因为他一向妖言惑众,创立了什么心说,京城有不少读书人是他的门生,居然聚集一堂,在皇极门前跪倒,说要皇上伸冤。”
李彩凤静静地听着,一时之间,居然没反应不过来——因为太稀奇了,选秀女出了错被逐出去的事情虽然不常见,却也合情合理,何况她是君临天下的太后,亲自下旨,谁知说个“不”字?然而不过一个民间老儒,居然有这个胆子跟太后公开叫阵?还要求皇上伸冤?他不知道皇上是自己亲生儿子吗?而且自己已经申明主张了,不会破坏规矩让侄女当皇后,这老头居然平白无故地诬陷自己,是不是疯了?
“娘,你别急,我这就传旨,把这群人庭仗,打得他们哭爹叫娘,自然不敢乱来。“朱翊钧见母亲呆呆的,有些急,跺脚道:“实在不成,让锦衣卫抓住全部杀了,杀了!”
“万万不可。”万士和听到这话,吓得忙抬头拱手,高声道:“皇上,皇上,万万不可,天下读书种子,可不是说杀就能杀的,何况那个岳隐妖言惑众许久,门下已经上万弟子,若是轰动起来……万万不可啊,皇上。”
“那又如何?”朱翊钧少年气性,听到这话,咬牙切齿地道:“朕是龙五之君,他岳隐还要造反不成?”说着,转身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就要亲自下旨。
“皇上。”
李彩凤见儿子着急了,忙开口:“且慢。”说着,低头看了看,见台下其实站着许多人,那个人在前面,后面则是次辅吕调阳,中间跪着的万士和,想了想,也不值当拘谨了,回头吩咐道:“把屏风撤了。”
下面几个人听到这话,知道太后要亲自打理此事,不由精神一震——太后的能力,他们确实领教几次了,深知这位明媚动人的后宫女子看着和善,其实厉害至极,而且处事公平,并不以偏袒左右,算得上贤后了,所以大家还是很希望太后来处理这事的。
屏风撤去,一切都一目了然,李彩凤却竭力不让自己看向那个人,只对着万士和道:“你再说一遍,那个岳隐门下有多少弟子?本宫要准确的数目。”
万士和脸色微变,他只是情急之时随口说了个“上万”,至于是不是上万,他还真不知道,这可怎么办?
万士和知道太后娘娘可不好糊弄,想了想,正要说自己认罪是瞎编的,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启禀太后娘娘,那个岳隐是嘉靖时期的进士,后来因为口出狂言,被老皇爷赶出了朝廷,自称狂人,隆庆元年创立了心学说,先前在各个学院到处挂单,讲述自己的学说,后来便凝聚了不少弟子,隆庆三年的时候已经达到了万人,今日恐怕有十几万之多。”
“这么多?”李彩凤本来不想跟那个人说话,可是听到这里,不由失声。
那个人忽然抬头深深地看了李彩凤一眼,宛如一道犀利的刀,似乎要刺穿太后那重甲厚盔下的心,然而看到太后故意侧头不去看他,眸光闪了闪又收了回来,嘴角微微勾起。
“这不跟证明要镇压下去吗?”朱翊钧插口,怒气冲冲地道:“他凭什么威胁太后,威胁太后就是威胁朕,他以为他可以领着那十几万学生跟朕的百万铁甲对阵吗?”
万士和一听,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黑。
他是礼部尚书,专门管理读书人的事情,深知这里面的要害——天下的物议正掌握在这些人手里,凡是得罪这些人的,大概其在史书里都能被骂死的份儿,便是你仗着权势修改了史书,可是最后的那些野史也不会放过你的,读书人骂人是最狠的,比如秦始皇,统一天下多大的功劳,因为焚书坑儒,都给骂了几千年了。
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凡明君贤臣,都不愿得罪这些人,便是得罪了,也要找个名头,而现在这个……
那个岳隐还真是胆子大,居然因为闺女被逐出宫,就敢对抗太后?这且不说,一旦激起了小皇帝的愤怒,来个赶尽杀绝——刚刚呈现的太平盛世,怕是要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万士和摸了摸头上的冷汗,正拱手准备再次冒死劝谏,忽听前面的首辅大人张居正又开口道:“皇上,对付这些读书人,没得动粗,动粗反而落入他们的把柄,你要知道,岳隐有十几万学生,这些学生流落各地,若是公然与朝廷对抗,倒也是个麻烦,何况他们最是龌龊不过,若是针对太后,怕是有侮太后清誉。”
“他敢。”朱翊钧脸色都青了,敢侮辱他娘,他能活剐了那个什么岳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