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沐浴更衣了。”
素枝在珠帘外面禀告。
“我要冷水，是冷水吗？”
“是冷水，娘娘。”
“那好了，你去吧。”
李彩凤站在窗台前，正望着一株君子兰发愣——永乐府的事情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她后来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醒过来，已经在车厢里，常嬷嬷在旁边解释说，她进来找自己的时候，发现自己晕倒在桃花林里，周围一个人也无。
“娘娘定时挂怀皇上，又急又气，这才急昏了的。”常嬷嬷如是解释，见李彩凤眼神呆滞，毫无反应，又道：“娘娘放心，皇上找到了，没什么事，正与几个小王爷一起射箭呢。”
正在这时，车厢外面响起朱翊钧的声音：“娘可醒了？没事吧？”
常嬷嬷见了看李彩凤的脸色，觉得说没事倒也没事，可是那呆滞的表情，却感觉真的出了事——可是能出什么事呢？那个听风轩她亲自去看过了，什么也痕迹也没有，而太后娘娘周身也齐齐整整的，连头发也不乱一根，能有什么事？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太后因为挂念儿子，走得太急，又迷路了，这才昏倒了，然而……娘娘为什么是这种如丧考妣的表情？
“娘娘？”常嬷嬷叫了好几声，李彩凤才反应过来，只淡淡地回：“我没事，就是有些累，赶紧回去，你出去告诉钧儿，别担心。”说着，就闭上了眼。
回道宫里头，头一件事，就是洗澡，而且必须是冷水，越冷越好，并且不许任何人陪着，第二件事，就是昏睡，这么一睡就是好几日，除了吃饭之外，一句话也不说。
常嬷嬷急坏了，要找太医看，却被李彩凤阻止：“我没事，就是那日给累着了，你别找太医，免得动静太大，我现在需要清静。”
常嬷嬷听到这话，只得罢了，然而心里到底着急，就告诉了陈太后，两日之后，陈太后来探望，只问：“妹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跟散了架子一般。”
“我很好啊。”李彩凤靠在大迎风枕上，有气无力地笑。
谁知陈太后一下站起来，探过身子来，认真仔细打量着李彩凤，见李彩凤窘迫低躲避着她的眼神，叹了口气道：“妹子，从前你精神气十足，感觉像是日子有奔头一般，如今却像是……哦，像是一下子给折断了的桃花枝子。”
李彩凤听到：“桃花枝子”四个字，脸色忽然变得铁青，缺什么也不说，半晌道：“我没事了，日子好歹要过的，姐姐别担心，明儿就起来了。”
说到做到，果然，陈太后探望之后的第二日，李彩凤起身了，人也肯吃饭也变得正常起来，然而像常嬷嬷这些常年跟随她的人，却能感觉到她失了神。
没错，就像是一个人忽然被抽了主心骨，整个人虽然也吃饭也睡觉，可是那股子精神气没了，连同眼眸都变得茫茫的，从前那种光亮也没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常嬷嬷知道不对头，私下里问过，也查过，甚至贿赂过张钗身边的侍女，让她交代过，可是总是查不出所以然来，只能长叹一声作罢。
如今李彩凤一切如常，只是多了个习惯，只要沐浴，谁也不得跟随，只有她一个，所以今日素枝领着几个宫女准备好了木桶冷水，便退出去了。
李彩凤站在木桶前，看着木桶里的水波荡漾里倒影出的脸，好一阵子，忽然把脸埋在了水中，闭住了呼吸，让冰冷的水让自己整个身子镇定下来，那个药像是跗骨之蛆一般，到了晚上就发作得厉害，她只有每天用最冰冷的水炸了自己，才能抑制住强烈的冲动。
然而即使如此，她依然保持沉默，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是忽然使出雷霆手段，对天下对朝廷对儿子甚至对自己都是不利的——她却确定自己当时发生那件惨事的时候，张居正掌握了什么证据，如果逼得他狗急跳墙，那么自己万劫不复矣，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急着报仇——必须忍。
忍，忍到出血。
李彩凤的脸埋在水里头，看着一窜一串的气泡，窒息感铺天盖地涌过来，那种憋气的痛苦，死命地撕裂着她的身心，然而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过好一些。
“啊——”
她感觉自己要忍不住了，终于仰起头，长长的头发在空中甩出一串的水波，形成一阵阵的波浪，像是自己的眼泪，李彩凤仰头看着空中纷纷落下来的雨滴，咬牙！
仿佛上天要帮她一般，忽然，朝廷传来消息——张居正的父亲去世了！
这件事还没传开，便引起了爆炸性的风动，因为张居正这几年凌厉风行地改革，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得罪了很多人，勋贵、宗亲，豪绅、甚至清流读书人，都得罪了个遍，如今他的父亲去了，按照规矩，他要丁忧——要离开朝堂了！
那么……
各方势力听到这个消息，都雀跃起来，很多人派人出去大厅，以至于通往江西的驿站都人满为患，人人都在问——张父真的死了吗？
当然，也有一些精明的并不觉得这件事如何震动，因为按照太后和皇上对张居正倚重，肯定是要夺情的，所以张居正走不了，天地也换不成的，然而很多人也说了，可以努力嘛，毕竟这是祖宗规矩，不管如何，皇上和太后总要遵守的嘛。
正闹哄哄一片的时候，吏部尚书张翰忽然带着人去参拜吕调阳。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立刻震动朝野——吏部尚书乃是六部之首，管的是官员的安置，而张翰也是张居正提拔的人，如今尚书大人居然带着人去祝贺吕调阳，那是不是证明张居正不能多情，所以吕调阳现在升职做首辅了？难不成张阁老自己真的决定去丁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