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南山是江陵有名的风景名胜,因为太后和皇上要来,这里已经被清场里,佛寺也准备得妥当,张母和李彩凤她们来的时候,佛寺方丈领着年老的高僧一起站在外面迎接,因为是世外之人,也没有什么叩头跪拜的。
李彩凤素来信佛,到了佛寺,十分虔诚,被方丈他们引着进来先是敬香拜倒,又是抽签,做得样样周全,方丈叫慧根,前日听说皇上和太后来,还有些不相信,然而今日终于捡到了正主子,本来以为这些贵人来,只不过是讨个吉利口彩之类的,然而没想到的是,李太后居然对佛研究很深,言谈之下,全是机锋,倒是把众位高僧吓了一跳。
“阿弥陀佛。”
慧根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没想到太后对佛如此深厚,果然是大有福缘之人。”说到这里,想了想道:“今儿其实正好有个高僧的擅场,不知道太后和皇上有没有兴趣?”
陈太后是没兴趣的,然而李彩凤却十分喜欢,忙点头道:“好啊,什么时辰?”张母等人自然更无异议,一切听两宫太后主张。
“太后您来说。”慧根想了想,怕这些贵人累着,只能先就着他们。
“吃完斋饭之后吧。”李彩凤决定了。
给皇家准备的斋饭,是特殊制造的,跟张母她们这些内眷还不是一种,毕竟防止有人下毒,因此都隔开两个大厅来吃,陈太后一边吃着,一边笑道:“若不是你喜欢拜佛,我还没有这种福气吃到这个呢。”
她旁边的秀芝几个都在笑,李彩凤也在笑,却左右环顾,问冯保:“皇上呢?”
“皇上在那边呢?”冯保指了指屏风对面:“皇上说,想看看陈母那边吃的是什么?”
李彩凤听到这话,脸色微沉,冯保忙一溜烟去找皇上。
这个时候陈太后刚吃完,漱完口道:“妹子,下午讲禅你去吧,我压根听不懂,倒也闷。”
“不行的,姐姐。”谁知李彩凤居然拒绝了道:“姐姐得帮我,今儿必须跟着去的。”
陈太后听得心中一紧,砰砰乱跳,正要问怎么帮?忽见朱翊钧从屏风那边过来,穿着一身素色,整个人显得清朗翩翩,俨然已经是个英俊少年,忽然又看向了屏风那边,脑袋“嗡”地一声。
到底是在宫里头经历过的,她忽然多少有些明白了,浑身不由发抖起来。
如果……
如果她猜得不错的话……
因为有太后在这里,其他人那些年轻僧众就不能出现,所以高僧讲禅,也只有张家内眷和太后等人在哪里,并且因为太后的身份尊贵,讲禅高僧也不能跑到台上去,只能在下面跪坐讲课。
那大德高僧是国内有名的佛学家,也是僧众里德高望重之辈,大约六十多岁,胡须皆白,双手合十,穿着一身简朴的袈裟,慈眉善目,看起来确实像是得道高僧。
李彩凤本来不愿意拘礼,后来想了想,张母她们在这里,若是自己不让高僧跪坐讲禅,没得让她们说嘴,因此点头答应了,一时在禅堂之上,是高僧的佛语伦音“”
陈太后因为心里有事,什么也没听下去,只盯着旁边的朱翊钧,朱翊钧坐在前面,不知为什么,似乎左右不安,只听了两句,就站起来,过来对李彩凤小声道:“娘,我去更衣。”
李彩凤勾了勾嘴角,神色莫测地点了点头,陈太后却心中砰砰乱跳,只把眼睛盯着侧面张家女眷哪里。
张母因为身份的缘故坐在最前面,她年纪大了,刚刚吃了午饭之后有些瞌睡,可是在太后面前又不能请休,所以只能勉强坐着,其他儿媳和女儿也跟着坐在那里,孙氏竖着耳朵听得专注,王氏则一会儿跟女儿说话,一会儿又对着李氏说话,而李氏则不停地点头,不一会儿还向这边望过来……
陈太后数了数,唯独少一个人——环儿!
她去哪儿了?陈太后想着李彩凤来了之后,就不停地盯着环儿的摸样,又想着刚才皇上出去了,那颗心只觉得要掉在嗓子眼了,再也耐不住,伸出手握住李彩凤:“妹子。”
李彩凤一直绷紧了身子,虽然双眼一直盯着那高僧,可是整个人却像是十分紧张,被陈太后猛地一握,身子震了震,回头。
“妹子,要不我去看看?”陈太后的声音在发抖,到了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的作用了,也知道李彩凤说“帮衬”的意思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彩凤微微一笑,反手握住陈太后的手,低声道:“谢谢姐姐了。”
陈太后身子一震,勉强笑了笑,扶着秀芝的手站起来,众人见陈太后起来,忙跟着站起来,却见旁边的大宫女摆了摆手,知道太后这是去更衣,忙又坐下了。
陈太后不让奴婢们跟着,只扶着秀芝的手快步走出了禅堂,外面阳光普照,晴空朗朗,但是她心里却有些悲凉,这也是权势失去的必然,比如说这种事情,李彩凤不愿意做出头的,只能让她来得罪皇上,然而又能如何?
这不就是她在这宫里头站得住的原因吗?
去做李太后不愿意做,或者不方便出头的事情,又或者有什么会离间她们母子的事情,她来做中间人,是最好的。
“娘娘?”秀芝见陈太后脸色发白,担心地问:“您这是……”
陈太后还没说话,忽然见一个前面左侧的垂花门有个小太监站在那里,见到陈太后,一溜烟往里面跑。
陈太后就知道了,苦笑了笑,道:“那小太监见到本宫就跑,指不定有什么坏事,走,去瞧瞧。”
“哎哎哎。”秀芝有些莫名其妙,心道娘娘这不是宫里头啊,这是寺庙,远近不到的地方,您这是乱跑什么啊,便是真的有小太监躲着您,您找人看看不就得了?干嘛非要自己去追啊?
她心里头疑惑,却也不好拦着,只能跟着陈太后进了那垂花门,见是个抄手游廊,上了游廊,便看到小太监转身的侧影,径直向东北方走去。
“走。”陈太后竟然小跑。
“娘娘,使不得,您派人去追就是了,干嘛自己去追啊。”秀芝见陈太后仿佛年轻了十几岁,跟小丫头一般撒丫子就跑,吓得懵了,竟然一时没追上。
陈太后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提着裙子循着小太监的身影,一溜小跑拐过了好几个禅院,进了一处花园,这是僧众精心打理的曼陀罗花,乃是从大理国运过来的稀奇品种,曼陀罗又称为“彼岸花”,也是就是所谓的“地狱之花”。
寺庙养这些花是为了惊醒僧众,如何如何想着今世现世界报云云,然而事实上,大家却被这花的美丽所迷惑,少见的蓝色花海,被风一吹,四处飘摇,香气中人欲醉,宛如仙境。
陈太后见那小太监已经没了踪影,迟疑了下,迈下台阶,向那花海中间的路径走去,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有人说话,一下刹住脚步,静心去听。
“皇上,你这样我很为难的。”有女子轻声道:“你知道的,我是不能入宫的,我爹也不肯让我入宫的。”
“我知道的,环儿。”朱翊钧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急切:“可是我不会放弃的,我会想个办法对娘说的,娘最后应该会同意的,毕竟张先生于国有功,我……我只娶你做皇后,其他人都不会要的,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世界上只有你了解我的……”
陈太后听到这话,尽管有心理准备,脑袋还是“嗡”地一声,差点一头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