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贵,本宫问你,当时发现嫁衣不见了之后,还有谁靠近这个寝殿?”李彩凤端着茶盏,轻轻覆盖着茶托,垂着眼眸,吹着茶盏上的氤氲,常嬷嬷忽然抬眼窥了太后一眼,凭借多年的直觉,她感觉太后这样的神情,很可能心里有些眉目了。
“是,是,。”福贵显得有些怔忪不定,结结巴巴地道:“奴才当时知道这事之后,知道事关重大,便封了皇后娘娘这边,让十几个太监把手,又把那几个贴身的宫女嬷嬷给看管起来,本来想着要禀告冯公公来着,可是想了想,这就眼看着要大婚了,消息传出去怕是有误,太后娘娘这边怕是更急,便找人来禀告了太后您这里。”
李彩凤点了点头,心道这人做得还不错,然而他为什么脸色煞白,神色不定,倒像是偷了东西一般?
李彩凤瞄了瞄福贵那双老脸,见福贵正盯着冯保,见太后看自己,忙低了头去。
李彩凤微微蹙眉,她知道这些太监里面关系复杂,勾连众多,这个福贵就是冯保提拔上来的,福贵这么说,是怕得罪冯保吧?然而这些下人之间的事儿,李彩凤也懒得多管,只点头道:“你可确定没有人再到这边的寝殿来?”
“没有。”福贵坚决否认道:“奴才当时知道出了大事,亲自在这里守着,并且让太监上下左右的窗户后门都守了人,就是唯恐再有贼人来,所以发现嫁衣失踪之后,绝对不会再有人来了的。”
李彩凤听到这话,忽然“啪嗒”把茶盏放下了,背着手,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抬头看了看一群人,见常嬷嬷她们正站在贵妃椅那边,皇后董氏则带着人站在对面,这边冯保,地上跪着福贵,陈氏,还有廊檐下那些人奴婢…
她忽然笑了笑,吩咐道:“带哪些人进来。”
常嬷嬷听这话,知道太后大概是知道真相了,心中一阵兴奋,福了福身,抢先一溜烟去了,冯保则呆呆地站在那里,满脑子“要不要告诉太后娘娘。”,所以竟然没听到。
不一会儿,见常嬷嬷跟太监们押着那八个奴婢到了,众人纷纷跪倒在地,连声喊冤。
常嬷嬷忙呵斥:“你们作死,惊扰太后娘娘。”
众人吓得一下噤声了,纷纷低着头,小声地啜泣。
李彩凤似乎并不介意,反而不停地绕着那屏风打量,好一阵,站在屏风前,吩咐常嬷嬷道:“拉着一个过来,站在这里。”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太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只有常嬷嬷和素枝那几个跟着太后的老人知道,娘娘这是要破案了,讲真,跟着娘娘这么多年,还没看到娘娘解决不了的难题。
素枝想到这里,心中也兴奋起来,她年纪轻,比常嬷嬷动作快,一下走了过去,扶着先前的那个七巧道:“您站起来,过来呐。”
七巧一脸懵逼,不知道什么意思,莽莽撞撞地被素枝拉到了屏风前,站着。
李彩凤走到七巧跟前,抬手在七巧的头顶上摆了摆,又看着寝殿众人,忽然指着素翎道:“你拉过
来。”
素翎吓了一跳,忙过来:“娘娘。
“你跟她仿佛高,你站在这里。”李彩凤吩咐。
素翎忙规规矩矩站在那里。
“让她出去。”李彩凤又吩咐。
冯保听到这话,忙让小太监押着七巧出去了,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太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却见太后娘娘在素翎耳边低语了几句,素翎立时说了几句,因为是耳语,众人根本听不到,不由面面相觑。
李彩凤听完素翎的话,点了点头,脸色淡淡的,也没什么表情,只伸出手挽了一下秀发,吩咐道:“下一个。”
常嬷嬷忙出去,押着下一个宫女进来,李彩凤跟刚才一样,比量了一下这个宫女的身高,又看了看殿内,发现一个小太监跟着宫女差不多高下,又让小太监过来,然后问了那小太监几句,小太监忙跪着回答了。
如此反复了八次,李彩凤似乎累,快步走到了贵妃椅上坐下。
“娘娘是不是累了,要不休息会儿吧。”常嬷嬷看着有些心疼,忙过来给李彩凤揉肩,素枝则去沏茶,董氏虽然看不出什么来,却也知道太后娘娘这是找到嫁衣的线索了,看李彩凤面露疲色,想要献殷勤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迟疑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娘娘,您知道嫁衣在哪里了吗?”
这话出口,众人都觉得皇后傻的没边了,太后若是知道了,岂不是这就吩咐人去找了?所以人人面上露出几分鄙夷之色,宫里头人人都是势利眼,又都是看主子眼色的,李彩凤对皇后如何,虽然面上她表现得不明显,可是在场诸位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来?
然而谁也没想到,太后居然如此回答:“虽然没十分把握,却也有几分了,让那个双儿来。”
双儿是八个人中的一个,众人因为刚才人多,很多也没分辨出那个双儿是谁,一会儿冯保亲自把那个双儿提上来,众人抬眼看去,见是高个子的女子,面色不像是宫里头的女子那样皮肤白皙,反而带着几分膛红,浓眉大眼,样子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宫里头的女子,也是从民间选的良家子,因为是从万众之中挑选的,各方面都很符合正常的审美观,然而眼前的女子,却有点异样,一则不像是常见的肤白貌美的样子,二则个子高得出奇,简直有点不像是中原人。
李彩凤刻意打量了她一下,心里也有点诧异,然而此时她来不及顾及别的,只淡淡地开口道;“双儿,冯公公在这里,你若是老实交代,大概能少受点苦。”
“嗡——”
众人哗然,听太后的意思,盗贼显然是双儿了,然而太后怎么知道的?又如何确定的?是通过刚才的那些吗?“
双儿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不停地咬着嘴唇,眼里滚滚地含着泪,低下了头,竟然一言不发。
李彩凤哼了一声,“啪嗒”把茶盏放下了,道:“诏狱你可听说过?”
双儿身子一颤,只道:“娘娘,娘娘,我…没…”
“你不承认,对吧?”李彩凤有些失望地摇头道:“你偷了嫁衣,本来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本宫心中不忍,指望着你改邪归正,跟本宫主动交代了,说不得能让你家人逃过一命,可是你还是执迷不悟…”
“娘娘…“双儿忽然不停地叩头,哭泣道:“娘娘饶命啊。”
虽然这么说,可是依然没承认自己偷了嫁衣。
李彩凤哼了一声,感觉她死不悔改,吩咐常嬷嬷道:“嬷嬷,素枝,把屏风架开。”
众人不知道太后要做什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常嬷嬷和素枝把那屏风架开了,露出后面的一个柜子,那是专门给皇后更衣的地方,旁边有扶手,这边可以挂衣服,下面则是一个坐柜。
“看看柜子底下。”李彩凤吩咐。
常嬷嬷忙要蹲下,被素枝一下扶着道:“嬷嬷我来。”说着,跪在,趴在下面,伸出手在柜子底下摸索着,摸索半天,忽然停下俩,惊喜道:“有东西。”说着,慢慢地把手拉了回来,露出那蜀锦的一角,再一用力——嫁衣!
“哇——”
众人欢呼起来,毕竟皇上皇后大婚在即,若是没了嫁衣,一则来不及做,更重要的是,这真的不是个好兆头,这种婚丧大事,尤其注重霉头的,当然,还有一点则是,若是真的嫁衣丢了,储秀宫人人自危,肯定要受罚的,若是那不宽容的主子,说不得都得给嫁衣陪葬 ,所以见到嫁衣找到了,储秀
宫里的奴婢们几乎喜极而泣。
“娘娘。”素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嫁衣,跪倒在地,伸出手放在李彩凤跟前。
李彩凤低头藐了一眼,感觉没有沾染什么——皇后的寝宫,不可能脏的,所以嫁衣看起来完好无损,七十七颗明珠,熠熠生辉,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素枝,把它放好。”李彩凤摆了摆手。
素枝忙去里间找衣物盒不提,这边李彩凤冷笑地看着双儿道:“你还要本宫说什么吗?”
双儿此时已经面如死灰,只叩头道:“娘娘,奴才只求一死。”
“然而有冯公公这边,你想死也难。”李彩凤忽然“啪”地一拍了一下桌子道:“谁让你偷嫁衣的,说?”
心智正常的奴婢很难做出这种事情来,如果为财的话,也太蠢了,皇宫里不是没有奴婢偷东西,可是都是偷那些哪怕丢了也很难发现的宝贝,像这种东西,几乎没有人会去动,因为只要丢了,很快发现,主子一定要找的,找到了自己恐怕要碎尸万段,完全不值得冒这个险。
所以李彩凤感觉双儿肯定是有别的目的,此时见双儿这种视死如归的摸样,越发觉得有人唆使,便搬出冯保来。
宫里头奴才们知道提刑太监四喜的大名,知道暴室,知道宫牢,可是这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锦衣卫的诏狱,那是比阎王殿更可怕的地方,什么剥皮抽筋十大刑具,什么都有。太后的意思很明显,若是双儿再不交代,恐怕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还不说?”冯保现在终于太后找自己来的用处了,上前一步,阴森森地一笑:“双儿,你倒是一身好肉啊。”
这话说得十分可怕而恶心,双儿吓得不停地发抖,抱着胸,泪水噗噗留下,却拼命摇头道:“奴婢,奴婢…太后您杀了奴婢吧。呜呜。”
李彩凤见她如此,心电转念里,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想了想,只摆手对冯保道:“把这丫头宫牢,好生看着,可不许用刑为难她。”
冯保听到这话,知道李彩凤还是心软,不由探头想对李彩凤说几句保证的话,例如在他冯公公的手底下,还真没摸不出来的秘密之类的,然而忽然想到福贵那话,不由脸色一变,想了想,回:“娘娘,宫牢这边不是老奴管的,还是四喜过来。”
李彩凤扬了扬眉,“哦”了一声,道:“那就是了,就这样吧。”说着,拍了拍腿,回头嘱咐董氏:“嫁衣暂且放在本宫这里,这几天你好生着,等到成亲之时,本宫亲自送来就是了。”
董氏知道李彩凤这是为了保险起见,然而也够羞辱的,因为这个举动明显是摆明皇后没有资格保全自己的嫁衣,然而自己确实丢了嫁衣,还是身边的宫女给偷了,这已经够丢人了,因此诺诺答应了道:“谢谢娘娘保全。”
李彩凤见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忽然有不想看,对掌宫嬷嬷陈氏和管事牌子福贵道:“剩下的交给你们了,其他奴婢不干事,不要无端打骂惩罚,双儿就让四喜过来领着,先放在宫牢里再说。”
众人忙答应了。
李彩凤扶着常嬷嬷的手:“走吧。”
冯保吆喝:“太后娘娘起驾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