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才,你告诉我,你们当地的县官是谁?税官又是谁?他们如何丈量土地的?”张居正缓缓开口,对着洪才道。
就这么一句话,全部矛盾的焦点又从王国光和太后,转移到了洪才身上,王崇古到底比王国光要精明一些,伸出手,拽了拽王国光的衣袖,那意思咱们别在这里竖着了,刚才太岳已经把这事给抹了——挑衅太后可是找死的行为啊。
王国光见他如此,也知道张居正这事故意压住形势,因此默默地退回了,其他人见王国光如此,也跟着默默地退回本列,如此一来,眼看着一场巨变,竟然被化作无形了。
洪才见张居正逼问,倒也不怕,顺口道:“我们是安徽奉县人士,税官叫王德顺,县官大老爷叫郭峰。”说完,似乎唯恐自己显得过于刁民了,又补充解释道:“其实若是家乡不遭水灾的话,我们倒也过得下去,我自己就有几亩田产,可以勉强度日,然而水灾之下,连饭都吃不上,如何交税赋啊?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说着眼泪流下来。
李彩凤听到这话,叹了口气,却听到张居正开口,语气里满是怀疑:“你说你的家乡是 ,然而我记得没有接到你们家乡遭灾的折子。”
“嗡——”
众人不由一阵哗然,大家都是人精,张居正这么一问,看来问题找到了——考成法之下,官员都忙着立功表现,然而若是本地遭遇天灾,那么对本官的考成就会产生影响,那么这么说来就通顺了,当地官员为了不影响自己的仕途,瞒报了灾情,这才导致了这场流民之灾!
“吕大人。”
忽然,张居正转过身,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吕调阳开口。
吕调阳似乎很诧异,因为自己是有名的好好先生,向来这种朝廷争斗,与自己无关的,这也是他虽然是高拱推荐的,却依然能在张居正之下稳坐的原因,然而…
“张大人。”
吕调阳拱手正要说话,却听张居正语气不善地道:“我记得那个县官郭峰是隆庆二年的进士,而他的考官正是吕大人您吧?”
“嗡——”
众人又是一片嗡嗡声,没想到转来转去,转到了次辅吕调阳身上。
吕调阳顿时脸涨得通红,这个郭峰确实他的门生不假,然而郭峰知情不报,也不能怪到他头上吧?虽然是他经过手的,然而那又如何?他又不是神仙,能预知天象,这个张居正如此厉害,不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却听张居正又开口道:“吕大人自然不知道当地的灾情如何,然而我却记得近日在值房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吕大人这件事,安徽的税银为什么减少了很多,吕大人告诉张某,乃是因为丈量土地的时候
,您的门生,安慰巡抚丁申如实禀告,把从前虚报的田产给挤出来的,所以这税银才减少了许多,那意思,其实是为了百姓着想,张某觉得这是丁申的一片拳拳爱民之心,反而大加赞赏…”
“嗡——”
众人听到这里,明白了,安徽巡抚和这个奉县县令郭峰,都是吕调阳的门生,这个地方的大员们串通一气,瞒报灾情,张居正本来觉得蹊跷,结果被吕调阳给遮掩过去了。
“你…”
吕调阳见张居正把这件事说出来,顿时脸上挂不住了,当然,他确实不知道灾情的事情,而那次替自己门生遮掩,也不过是顺口为之,自己也没当回事,然而谁想到自己的门生不争气,居然上下遮瞒,瞒报灾情,闹出这么一出大祸端来!
可是若是把这个锅扣在自己头上的话…
纵然吕调阳好脾气,也觉得十分委屈,他从来不善与人争吵,一旦着急,便会结巴,如今被张居正当场为难,甚至羞辱,只气得胡子飘起来,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你,你…你…”
“好了。”
一直坐在上面静默不语的皇上忽然开口道:“吕阁老也不是故意的,他之所以替门生遮掩,只是不知情,张先生,您说呢?”
张居正其实只是为了转移矛头,此时见皇上忽然替吕调阳说话,不由心中暗暗纳罕,然而他如何会反驳皇上,立时拱手道:“皇上说的是,此事乃是安徽巡抚丁申瞒报之过,吕阁老只是无心之话。”
皇上见张居正顺坡下驴,点了点头,忽然抬头看了看母亲,见李彩凤已经坐下了,垂着眼眸,低头不语,想了想,又看着张居正道:“张先生,您说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说着,指了指那个洪才。
张居正沉吟了下道:“洪才要挟太后,本来是重罪,可是看到揭发灾情的份上,不赏不惩,至于皇极门那些静坐的刁民…”
“皇极门静坐?”朱翊钧的脸刷地一声白了:“怎么了?在哪里?”
“皇上。”李彩凤见朱翊钧如此震动,忙解释道:“我在路上遇到他们堵住了,便让他们到皇极门那边等着结果。”
朱翊钧听到这话,脸色越发铁青,他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了,怎么总这样,上次说是抽签选择皇后,这样也罢了,结果选了个他如今最不想见的人——想环儿的女子,如今呢,上阵子他被那个孔家人带着学生威逼,好容易化解了,在他心里,最恨的就是有人携众威逼,然而母亲居然让这群人跑到皇极门来?
这还…有完没完了?
朱翊钧心里十分烦躁,可是却不好表现出来,只冷着脸点了点头。
张居正见母子之间有点僵,忙道:“微臣觉得显然让洪才去安抚灾民,一会儿子啊,微臣去跟户部王国光商量,调拨一批银子立刻买一些米粥,安置在大厂进行发放,同事拨款一批银两,按照每个灾民自己的亩数发放救济。”
“好。”朱翊钧听到这话,脸色才缓了缓,笑道:“张先生果然是为民之人,吕阁老也是无心之举,您不要介怀了。”
张居正听这话十分见外,不由一怔,抬头看着朱翊钧,却见朱翊钧站了起来,把袖子一甩,旁边的太监道:“散朝。”
皇上这是怎么了?
张居正心里惶惑着,不由看向了一起站起来的李彩凤,却见李彩凤脸色也有些难堪,然而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勉强笑了笑,似乎表示对刚才的感激。
佳人如玉,笑颜如花,却也憔悴。张居正看着有些心疼,几日不见,太后又瘦了很多,说起来也奇怪,太后本来是个沉得住气的,如何变得如此焦躁莽撞了呢?到底…宫里头发生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