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今儿皇上这是怎么了？居然临走的时候，连招呼也不打？‘
回宫的路上，常嬷嬷跟李彩凤抱怨。
李彩凤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自己这阵子得罪儿子得罪的厉害，先是皇后的事情，折腾了一次，然后上次病倒把儿子训了一顿，让他失望离开，后来就是这一次，自己瞒着他出宫，结果遇到了流民，一时情急居然越权，朱翊钧但凡有点气性，也是恼了自己的。
然而…
这样也好。
她安慰自己，这样子的话，那个什么侵蚀国运的报应，就会落在自己身上，不会连累儿子，总而言之，她还真的被那个萨满的话给弄怕了。
一会儿到了翊坤宫，李彩凤忙了一天一夜没休息，真的累坏了，沐浴更衣之后，找人去问陈太后的情况，很快有人过来说陈太后已经醒了，只是不怎么爱说话，吃饭睡觉安居什么的无妨，太医说她惊吓过度，慢慢调养就好了。
当然，按照道理来说，她这样的属于吓掉了魂魄，然而太医都是笃信医术，最讨厌这些东西，所以肯定不会提的。
李彩凤本来要歇息的，听到陈太后还是不好，想着她的病都是自己起来的，不由心中愧疚，道：“
去看看姐姐。”
“娘娘您歇会儿吧。”常嬷嬷劝道：“您这都好几天没歇息了，素枝都顶不住去歇了。”
素枝和素翎几个都是跟着李彩凤守夜的，今儿一会宫，李彩凤让她们歇去了，毕竟那夜遇到的事情实在太过奇怪，别吓出好歹来。
然而…
“还是去看看，我不放心。”李彩凤把刚刚脱了的披风，又抓起来道：“你陪我。”
“娘娘…”常嬷嬷还是要劝，可是见李彩凤已经让素玲把披风披上了，靴子都穿好了，只得无奈地道：“好好，好，咱们去。”
然而这一路上，到底还是气不过，嘟囔着道：“娘娘，不是我说，事情不是已经结了吗？您因为萨满的话，为了保护皇上，单单一个人撑着在萨满庙里头守着，虽然…咳，然后那个什么厉鬼双儿说昨晚有事，这不是都应验了吗？我怎么敲着您还是不放心的样子？”
李彩凤坐在乘舆里，靠着椅子，她实在是累极了，表面上大家都觉得她该松了口气，因为看着眼前的疙瘩，似乎一个接着一个解开了，比如说皇上也答应跟皇后安稳成亲了，吉日也选定了，萨满那预言似乎也应验了，大怨似乎指的就是遭受水灾的流民，如此种种，都齐全了。
可是…也只有常嬷嬷能看出来，她还是没放下，因为双儿那话说得很清楚，她说得是连今晚也不好过，可是并没有说那大怨就在今晚，别怪李彩凤抠字眼，要知道她守夜的时候，见到那个“萨满”说的可是“西北”，而她遇到灾民却是在东南这边，更重要的是…
萨满说是成千上百的亡魂凝聚的怨气，这就是说他们已经死了，然而这些灾民只不过受灾背井离乡，有没有死去，所以她总觉得空落落的，哪怕费心巴力地解决了一个接着一个，可是还是怕。
也许自己该好生休息了。
她心里对自己道，整日这么疑神疑鬼的…
“娘娘，慈宁宫到了。”外面的管事牌子李用掀开了帘子，李彩凤扶着常嬷嬷的手出来，见秀芝带着太监宫女出来迎接，脸上都是惶惶的，看着李彩凤仿佛看到了亲人，先是跪安，又站起来，欲言又止。
“姐姐怎么了？”李彩凤看她这样子，就知道陈太后不太好。
秀芝果然眼泪滚下来道：“娘娘她，她还是…有些糊涂。”
李彩凤抿了抿嘴，径直向内殿走去，一会儿到了内殿，转身到了暖阁这边，掀开帘子，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药味，里面的宫女见到李彩凤，忙过来行礼。
“行了，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李彩凤摆手。
那些宫女答应一声。李彩凤径直走到床前，见陈太后靠着迎风枕头，披萨挽着头发，穿则一身雪白的寝衣，脸色煞白，昏昏欲睡。
“喝药了吗？”李彩凤在拔步床上坐下来，回头问宫女，秀芝忙过来道：“娘娘，主子喝药了，这两日一直喝着王太医的方子，太医说，主子身子骨倒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怕是吓着了，魂魄不安，开些安神的药喝喝就好了。”
李彩凤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陈太后的手。
陈太后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睁开眼，瞳孔里映入了李彩凤的脸，然而，忽然，她瞳孔急缩，露出恐惧来，不停地摇头，整个人开始推着李彩凤道：“你…你快走你快走，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主子，主子你醒醒。”秀芝似乎已经习惯了陈太后这样，吓得忙过去摁住陈太后道：“娘娘你醒醒啊。”很快旁边有宫女给陈太后服药，一会儿陈太后吃了药，闭上了眼，昏睡过去。
李彩凤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会儿秀芝忙完了，一回头见李彩凤哪里，感觉有些失礼忙道：“娘娘，真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李彩凤站了起来，似乎要说什么，可是犹豫片刻，又道：“好生按照王太医的方子吃药再说。”
秀芝他们忙答应了。
李彩凤告辞而去，一路上也不说话，脸色阴沉沉的，她的翊坤宫离慈宁宫不远，又是乘舆，管事牌子李用在前面引路，就在众人抬着乘舆要拐弯到翊坤宫的方向时，忽听李彩凤道：“向左边拐弯，到奉先殿那边。”
“娘娘？”
常嬷嬷唬了一跳，道：“您这是干嘛？夜已经深了，咱们回去歇息多好。”
说起来主子已经两天两夜没水了，谁也架不住这么熬法的。
李彩凤却摇头，只吩咐道：“去就是了，快去。”
众人拗不过太后，只得抬着乘舆向奉先殿那边走去，不一会儿走到了，为李彩凤会下来，谁知李彩凤也不下车，只道：“转回吧。”
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的轻松。
众人不知所措，只望着常嬷嬷，常嬷嬷虽然也一头雾水，倒也隐约猜出一些什么来，忙攥着李彩凤的手道：“娘娘，您为了国运和皇上，真是…”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有什么不知道的？为什么李彩凤巴巴地跑去萨满庙，为什么留在那里以身试险，为什么那么着急地解决流民的事情，甚至一直疏远儿子，现在也不休息，看到陈太后的样子，又跑到奉先殿来，不就是因为萨满那些话？
那些话看起来仿佛胡言乱语，可是因为预言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由不得李彩凤不信，便是因为如此，她疯了一遍地想要解决那个什么“大怨”，想要知道如何解开怨气，不要让怨气侵蚀国运，更不能影响到皇上…
李彩凤见常嬷嬷落泪，笑了笑，用手拍了拍常嬷嬷的手道：“总是我多心了…”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嘤嘤的哭声，起此彼伏，很多人，很多人在哭。
常嬷嬷也听到了，顿时脸色大变，瞪大了眼睛道：“娘娘。”
李彩凤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咬着嘴唇，半晌，忽然道：“嬷嬷，快去，让冯保带人过来查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鬼怪，无论如何，我们要…——”
话音未落，忽然感觉胸口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娘娘——”
伴随着常嬷嬷一声惊叫，李彩凤一头栽下，陷入了茫茫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