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云台外的太监们见李彩凤忽然带着人出现在后面,唬了一跳,正要进去禀告,却见李彩凤摆了摆手,常嬷嬷越前一步:“你们闭嘴。”
几个太监忙战战兢兢地跪下了。
李彩凤甩了甩袖子,快步进了云台,饶到了建文殿的后面,门前守卫的太监也是一惊,却见太后娘娘摆手,那意思不让他们吱声,忙吓得敛声屏气,装作木头人两只。
李彩凤此时也放轻了脚步,提起裙子,迈过门槛,很快前面的声音传来。
“分明是鞑靼陷害!我们怎么能为一个鞑靼神棍,就谋害自家忠臣良将?这个秦桧杀害岳飞有什么区别?”
一个男子愤愤不平的声音传来,李彩凤凝神想了想,猜出是兵部尚书王崇古,李成梁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他自然是万般护着的。
“这话什么意思?王大人?”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听声气应该是礼部尚书万士和:“在萨满死亡的现场抓到的,人证物证都在,难不成杀了人家一个大祭司,就这么完了?”
“完了怎么滴?我们天朝上国,有何惧哉?那个王子不是说要开战吗?开就开?皇上,太岳,我王崇古话放在这里,若是打不过那些蛮子,老子愿意满门抄斩!”说完,只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
西落在地上。
“王大人。”忽然又有声音响起,应该是户部尚书王国光的,李彩凤听到他的声音,越发凝神,因为王国光是张居正铁杆中的铁杆,一般他的意见代表张居正的意见。
“你这是干嘛呢?在皇上面前发什么巅?”王国光因为跟王崇古比较熟谙,所以说话也不客气,斥责道:“一把年纪了,在御前说这种孩子话?万大人也不是秦桧,兵凶战危,好容易跟鞑靼他们安稳了几年,这不又打起来,有意思吗?”
“那怎么办?总而言之,若是要法办李成梁,我这个兵部尚书就不干了!”王崇古被王国光训斥了一番,多少也有点恢复理智,感觉刚才话说得是太严重了点,毕竟万士和跟自己一样,都是张居正的心腹,一起共事这么多年,张口骂明朝人最忌讳的“秦桧”,是真的不该,所以气势稍退,只不过语气依然强硬。
王国光见他耍无赖,哼了一声,懒得理会他,只拱手道:“皇上,据说那个鞑靼王子的王妃是个汉人,要不请咱们太后娘娘跟他说到说到,赔偿一些礼金,这事也就算完了,不过是个萨满…”
“你说的轻巧。”万士和听到这话,插口道:“什么赔偿礼金啊,你没听那鞑靼王子说吗?若是不给他们萨满说个一二三,他们就要兵戈相见呢,那个萨满说起来是鞑靼族最尊重的大祭司,地位就跟咱们的太师一样,好端端弄死了,他们能算完吗?”
“不算完就打嘛。”王崇古忍不住又开口。
“好了。”皇上朱翊钧见众人吵个不停,也有些头疼,摆了摆手道:“这件事…”
“皇上。”
忽然,后面的屏风里传来声音,很快走出一个宫装丽人,明媚动人,端方华贵,正是李太后。
众人见她忽然现身,都吃了一惊,纷纷跪倒叩拜。
“母后,你怎么来了?”皇上站了起来,看着李彩凤的表情有点古怪,最近李彩凤总是排斥他,连请安也不肯让他去,他只能派人去打听母亲的病情,昨儿听说已经清醒过来,还正琢磨该不该再去探望,没想到母亲忽然跑到这里来了?
李彩凤虽然对那个“大怨”的诅咒少了几分顾忌,可是事情还没有真相大白,她依然怕儿子受到侵染,所以也不好太过亲近,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看向了下面的众臣道:“本宫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这事如何处理,本宫觉得不妨先弄清真相再说。”
“弄清真相?”万士和听到这话,忍不住拱手道:“娘娘,您的意思,杀萨满的未必是李成梁不成?”
李彩凤想起最近发生的种种,以及萨满身上的各种诡异,沉吟了下道:“是不是,本宫不好说,但是最好的办法,是先弄清怎么回事,便是了,有是的办法,如果不是,也好让鞑靼那边心服口服。”
这话出口,众人纷纷点头。
李彩凤眸光微斜,看向了右下首的那个人,见他并没有看自己,只是垂着眼眸,睫毛微微颤抖着,管帽的翅子轻轻闪动。
“张先生,听说李成梁被限制在府里头,不得外出,是吗?”李彩凤问。
张居正立时拱手道:“正是。”顿了顿又道:“启禀太后,微臣觉得太后娘娘说的极是,到底如何做,我们倒是先要弄清楚再说…”
“是这样。”李彩凤见张居正同意自己的意见,心里一松,也不待他说下去,截住话茬道:“所以本宫决定亲自审问此案。”
“亲自审问?”旁边的刑部尚书杨博讶然地道:“娘娘,这事不应该是大理寺和刑部三堂会审的…”
“本宫亲自来审。”李彩凤态度十分坚决。
杨博见如此,只得无奈地看向了皇上朱翊钧,朱翊钧哪里抗得过母亲,不过见杨博向自己求助,便帮话道:“母后,您身子刚刚好了些的,倒是休养…”
“不。”李彩凤摆手,不让儿子再劝下去,她必须亲自审理此案,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事情关系到两国开战与否,更重要的是,萨满身上有太多诡异之处,也说了很多可怕的话,她甚至为了这些可怕的预言,差点丢了性命。
所以她必须亲自搞清楚这件事的真相!
但是这些话当然不方便对别人说,因此道:“这件事若是让朝廷命官三堂会审的话,鞑靼那边未必能服气,所以还是本宫亲自审问,为了公平起见,可以让咱们的人和鞑靼的人列席旁听。”
“旁听?”杨博瞪大了眼睛看着太后,他知道这位太后十分能干精明,可是…
你一个女人家,真的能查清楚这种事关两国的重案吗?
“娘娘说的极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居正,此时终于开口:“微臣也觉得娘娘的法子更好,据说那个鞑靼王子的王妃也是汉人,还跟娘娘有一面之缘,那就让那个鞑靼王妃带着人列席,然后咱们这边…”
“太岳,我要去。”王崇古忽然嚷嚷道:“这种事情,若是不亲眼看看,我死也不甘心。”
张居正听到这话,皱了皱眉,要知道他刚才的意思,最好由亲眷来列席,那么对太后来说更方便一些,然而王崇古既然要参加,那么鞑靼那边王子肯定也要参加的。
“那就这样 。”李彩凤仿佛知道张居正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咱们这边杨博、王崇古以及跟李成梁关系近一些的武将,都可以旁听列席,至于鞑靼那边,就让他们出个单子,只要跟咱们这边的人数一样就成。”
“娘——”朱翊钧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心道娘亲贵为一国太后,怎么亲自出面审问,然后让旁人看着呢?不应该反过来吗?
李彩凤回头对着儿子一笑,摆了摆手,那意思我的意思已定,你不用再说了。
朱翊钧皱了皱眉,把要说的话咽下去。
然而杨博这边还没算完,只看着张居正,口里喃喃:“这,这,这…”
这成何体统啊,太后地位如此尊贵,实在不用亲自下场干活,另外让一群鞑靼蛮子看到太后如此颜,也不太合适吧?
当然,他不像王崇古那样的直脾气,所以也当众发作,只看着张居正,那意思太岳你还不出头?
谁知张居正不仅不阻拦,反而上前拱手,俊眉一扬,嘴角弯弯道:“娘娘此意再好不过,既然太后娘娘都肯亲力亲为,那微臣也讨一个活计。”
李彩凤还没见过张居正如此跟自己和谐过,想到醒来的时候,常嬷嬷说“张先生素来是太后的知己”的话,不由脸上一阵羞红,幸亏头上凤钗步摇挡着,不至于出丑,便是因为这个,她稍微摁了自己一会儿,感觉心情平复了不少,这才开口:“什么活计?你说。”
“微臣想要亲自做个文书,记录下审问的过程。”张居正拱手道。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要知道张阁老日理万机,国之重臣,怎么有心思做起这个来。
却见张居正又继续解释道:“这个案子,弄不好,就是两国之灾,兵凶战危,说不好千万性命毁于一旦,而隆庆年,咱们已经互市,光边界的茶马税银多达千万两银子,乃是国库的重要来源之一,臣私下里是万万不愿轻启战端的,然而却又不能让那蛮人小瞧了我们上邦之体,所以搞清楚这个事情的真相,要比眼下所有的事情都重要,既然太后娘娘愿意亲自审问,微臣也愿意做个文书,查个水落石出,若是真的李成梁所杀,咱们该如何赔偿赔偿,如果不是,也让那鞑靼心服口服 !”
“好。”
李彩凤不由连连点头,其实她审问的缘由是因为那个“大怨”的诅咒,然而这些理由在这些儒臣面前是说不通的,张居正这番话的,倒是一下压住了所有,李彩凤心里吁了口气,感激地看向了张居正,却见张居正也正向这边看来,睫毛之下的眸光宛如潋滟的湖水,平静淡然而温暖。
李彩凤脸上一红,垂下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