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凤回到翊坤宫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然而朱翊钧不放心,在那边等着她,等她更衣之后一进花厅,朱翊钧便站起来道:“娘,怎么样了?”
他下朝之后就在这里,等着太监们传报前面的情况,多多少少也有点理解母亲的苦心——这种左右为难的事情,母亲替他扛下来了,因为不管怎么做,这事都要被挨骂的。
李彩凤一天疲惫,脸上只挂着淡淡的笑,摆手道:“韵儿不用理会,这事交给为娘办就是了。”顿了顿又道:“大婚的事情,你那边准备的如何?”
朱翊钧脸色一白,低下头道:“娘,儿子没什么好准备的。”
李彩凤知道他这又是看不上皇后犯倔,然而这事已经叠上来了,皇上本人的心意已经不重要了,想了想道:“钧儿,做了皇上,有些事情越发不能任由自己的性子来的,你若是对皇后不满意,多纳妃我不管,只是要尊重皇后,因为她背后代表着礼仪。”
朱翊钧一听这话头疼,讷讷应了,李彩凤见儿子不以为然,暗自摇头,可也不愿意再说什么,只嘱咐他先别管眼下这事,只安心处理朝政即可,这几天她忙着处理这事,可能有时候作息不定,皇上先不用来请安。
朱翊钧也应了。
一时之间,竟然冷了场,母子两个心思都走岔,本来亲密无间的关系,此时竟然相对无言。
一会儿朱翊钧告辞而去,常嬷嬷进啦劝:“娘娘,前阵子你可把皇上给伤着了,你也不解释一下。”
李彩凤看着素翎摘下自己的簪子,淡淡地道:“事情还没弄明白呢,解释什么?”
“没弄明白?”常嬷嬷念叨着这话,她以为萨满死了,那个咒语应该不存在了的。
“远着呢,记得明儿早叫我,估计安分不了。”
李彩凤撂下这话,就歇息了,她也是累得很了,不一会儿竟然起了轻鼾,素枝过来点安神香,看到常嬷嬷望着娘娘的拔步床发怔,吓了一跳,低声问:“嬷嬷,怎么了?”
“哎。”常嬷嬷擦了擦眼睛,跟素枝一起出了里间,这才叹气道:“娘娘跟皇上之间,哎。”
“怎么了?”素枝把安神香的盒子盖上,看着素翎几个正在外间打呵欠,拉着常嬷嬷在一边,低声问:“可有什么不对吗?”
“娘娘什么都好,就是对皇上这样一直冷冷的,怕是要冷了皇上的心。”常嬷嬷皱眉。
“吓。”素枝扑哧一笑道:“若是皇上是隆庆爷,这话我信,可是皇上是咱们娘娘的亲生子啊,一起经历过那么多患难,纵然一时冷了又如何?何况娘娘也是为了皇上好,说到底还是母亲,当今孝道天下,皇上不会怎样的。”
常嬷嬷听到这话,怔忪半晌,叹气:“希望你说的是。”
…
李彩凤说“第二天安分不了”,到了第二天,果然如她话所言,天不亮,鞑靼王妃就进宫要拜见李
太后。
李彩凤此时正在梳头,早膳还没用,只能先让鞑靼王妃在花厅里等着,一会儿梳头更衣之后,李彩凤就要往外走,被常嬷嬷拽住。
“娘娘,其他的老奴不管,饭你要吃,你身子刚刚好,这可真真使不得,你若是再倒下去了,皇上怎么办?”
最后那话最是管用,李彩凤只得按住性子坐下来吃饭,然而她哪有心思吃饭,只匆匆喝了两碗粥便罢,又打发人去陈太后哪里问安,这边换上正式的见客礼服到了外殿花厅,见鞑靼王妃正带着几个侍女坐在那里喝茶,穿着一身 ,便是异服亦动人。
“见过太后娘娘。”王妃上次见面行的是汉家礼仪,这次却是鞑靼的礼仪,手抚在胸口,两膝跪倒。
李彩凤心中一动,面上却笑道:“快起来,昨儿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上话。”
王妃见李彩凤说得亲切,脸上笑颜如花:“娘娘在上面好生吓人,不要说王子殿下,臣妾也被吓到了,哪里敢作声?”
李彩凤心道我戴着那么重的凤钗挡脸,谁也没看清我的脸色,你怎么知道我吓人的?然而她知道这位来必有原因,因为是外客,所以只是笑着道:“哪里吓着你了,乖孩子,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王妃听到这话,俏脸一红,扭捏了一下,走过来,挨着李彩凤的膝盖跪下,垂泪道:“娘娘,您是天下最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臣妾来是为了什么,好叫娘娘得知,臣妾是最不希望这事起了战端的,因
为我是汉人,也是鞑靼人。”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本宫知道。”李彩凤拍了拍王妃的手,叹了口气道:“本宫何尝不晓得?”
“正是如此。”王妃点了点头,用帕子擦了擦眼睛道:“娘娘说要找到萨满真正的死因,要我们提供证据,王子那边本来愤愤不平,说大明为难人,好歹被臣妾给劝住了,他们又问了那个巴林,终于找到了证据。”说着,对着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忙抱着那个盒子走了过来,跪下,王妃亲自端着那盒子走到李彩凤跟前,道:“娘娘,这是当时的凶器,还留在我们手里,娘娘可以教冯公过来开启。”
李彩凤是太后,在太后跟前露出凶器,是要被斩首的,所以王妃没有亲自打开。
李彩凤点了点头,回头吩咐常嬷嬷道:“你来开。”
冯保是司礼太监,一天的事情比张居正还多,儿子正在上朝,他可能正忙着,何况这点小事,李彩凤也不用麻烦他。
常嬷嬷回了一声“是”,忙走过去,把盒子拿过来,离得太后远了一点,“啪嗒”打开了,见里面包裹着一个跨刀,刀上有血,刀柄上刻着字,一看就知道是明朝将军之物。
“这是当时那个李成梁留下来的,上面的血迹是萨满的。”王妃拿出帕子擦着眼睛道:“请娘娘明鉴。”
李彩凤站了起来,走到那跨刀跟前,见刀柄上刻着四个字“”,点了点头,这刀没错,正是李成梁的,因为刀柄上的字,乃是隆庆的笔迹,李彩凤不用问就知道,乃是自己相公为了奖赏李成梁的战功
,特意赐刀给他的。
而且也不太可能作假,因为这是李成梁随身的跨刀,大家都认的,如果是假的,很容易被推翻,鞑靼人不会那么傻的。
“娘娘。”那鞑靼王妃见李彩凤望着刀沉吟不语,又开口道:“娘娘是什么人,臣妾自然知道的,什么都瞒不过娘娘的,娘娘看到这个刀,可是觉得纵然是证据,可也说明不了什么,对吗?”
李彩凤一怔,抬头看着王妃,她还真是这么想的,按照巴林的说法,可以认为李成梁用刀杀萨满,可是按照李成梁的说法,何尝不是借刀杀人,他对此一无所知?
那王妃见李彩凤惊疑的表情,微微一笑:“娘娘,萨满的尸体伤口和这个刀的伤口是一样的,而且娘娘可以问中原的武功高手,就知道为什么是李成梁说谎。”
“啊?为什么?”李彩凤彻底诧异了。
王妃迟疑了下道:“臣妾来说恐怕有嫌疑,娘娘可以找武功高手来判断。”
李彩凤怔了怔,沉吟了下道:“你的意思,可是萨满的伤口,只有李成梁的功夫可以伤害成那个样子,其他人都不可能。”
“是啊。”王妃把手一拍道:“娘娘真是英明神武,李成梁立功无数,不仅仅是靠他英勇作战,足智多谋,还凭借他独特的李家功夫。”
“李家功夫?”李彩凤眨了眨眼:“怎么说?”
王妃沉了沉,福了福身道:“李成梁那是青山派门下弟子,他家的老爷子曾经是青山拍的掌门候选
,后来比武输给了当时的师弟,愤而出门,自创门派,这才创建了李家功夫,李成梁是李家的二公子,功夫比其他人更强些,后来不愿意在个富家子弟,立志报国,这才投奔边疆,终于功成名就。”
李彩凤“哦”了一声,忽然认真看了看鞑靼王妃。
王妃似乎惊觉了什么,不由低了头,白皙的脸上渐渐染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李彩凤扬了扬眉,伸出手握住王妃的手道:“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你已经是鞑靼王妃了,可是对李成梁的描述里,倒是把自己当成汉家人。”
王妃听到这话,眼泪呼啦啦涌上来,咬了咬嘴唇,想要忍住,却一下滴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几分呜咽:“娘娘,你不知道臣妾的为难,臣妾…臣妾…”说着,忽然跪倒在地,呜呜地哭起来。
“娘娘,这件事之后,我父亲要我离开王子殿下,说我们到底是汉家人,绝对不能做鞑靼鬼,可是娘娘,臣妾已经嫁给他了,如何又跑回来,跑回来又如何处置?臣妾忠孝都两难,这几日,几乎日日哭泣,呜呜,娘娘,这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说着,竟然伸出手,抱住李彩凤的裙子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