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皇殿是皇上太后平日里祭祖的地方,所以摆放的祠堂的样子,不是日常人居,此时诺达的大厅高台上摆放着祖宗牌位,这边则是两旁的太师椅,李彩凤穿着太后的正装礼服,一身璀璨,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身后是常嬷嬷等人。
三米之远则跪着李成梁极其几个下属,都绑的紧紧的,这边则是巴林河洛等人,周围站着几个会武功的太监,偌大的厅中,静寂无声,只有风吹动着牌位上的招魂幡,发出瑟瑟的声音,厅中有一个香炉,刚刚被点燃了檀香,走了进来便闻到一股子檀香味。
朱翊钧被张居正强行拽进来,本来十分不满,可是看到这种情形,不由一怔,抬头道:“娘——”
他喝多了,有些晕乎,所以礼仪也不肯守了,只瞪着眼看着威势赫赫的母亲,今日的母亲显得格外…吓人,穿着一身冠冕堂皇的正装也罢了,最关键的是脸上像是祠堂里拜祭的神像,一点表情都没有的吓人。
李彩凤见到只进来两个人,似乎也有些意外,眸光看了看朱翊钧,在儿子脸上的酒红上停了一下,就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似乎也喝了点酒,然而脸上却越发白了,整个人仿佛透明一般,笔直地站在那里,一身红色官服,显得不是喜气,反而有点滑稽的味道。
他这个人不适合穿红。
李彩凤脑海里忽然跳出一句有点奇怪的话,然而她很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制住了,扶着常嬷嬷的手站起来,淡淡地开口:“谁让人拦住那些人臣子的?”
朱翊钧怔了怔,不知道什么意思,然而张居正怎么不明白,立刻拱手道:“是微臣,娘娘。”
“你好大的胆儿。”李彩凤哼了一声:“你还要跟本宫论输赢不成?”
张居正听到这话,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李彩凤把他们私下里的话当面说出来,这其实也证明李彩凤这次绝对不会留情面,所以…
到底…
好吧…
张居正看了看跪着的那些人,缓了口气,柔声道:“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弄清楚了,再处置便是了,今儿毕竟是皇上大喜的日子。”
李彩凤没吱声,脸色越发阴沉。
“娘,张先生说你故意这么做的,其实是为了围点打援,一网打尽。”朱翊钧索性把那话说出来。
这话开口,厅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李彩凤脸色越发难堪,瞪着张居正。
“娘娘。”常嬷嬷见这么僵着也不是事儿,忙出口劝道:“娘娘,皇上喝多了,好歹让他坐一下,别栽倒了可麻烦了。”
不管出了什么事,这话也是顶用的,李彩凤没吱声,不过常嬷嬷却知道太后是允了的,忙对几个小
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小太监忙搬着椅子过来,扶着朱翊钧坐下道:“皇上,你这边坐下听。”
朱翊钧确实喝多了,此时闹腾许久,也站立不住了,“噗通”坐了下来,忽然瞥见了巴林,眨了眨眼,指着巴林道:“咦,你不是那个萨满丈夫吗?你怎么在这儿?”
巴林没有被绑,只是神色有些萎奄,听到这话,苦笑道:“皇上,是太后让我来的。”
“为什么?”朱翊钧眨了眨眼,此时素枝已经走过来,给朱翊钧端过了一碗醒酒汤,朱翊钧接过了过来,他虽然神智有些不清,可是也知道出了大事,这种时候喝多了容易误事,因此接过醒酒汤一气喝了。
巴林听到皇上询问,看向了李彩凤,见李彩凤点头,忙从怀里掏出了绢布道:“皇上,太后英明神武,无所不察,到底让她发现了真相,这是真相的答案。”
“什么意思?拿过来给朕看看。”朱翊钧越听越糊涂,然而他是少年心性,听到这话,十分好奇,因此想要看看。
素枝就在旁边,忙过去把绢布拿过来,给朱翊钧绽开,朱翊钧低头看去,却觉得上面都是蝌蚪一般爬来爬去,不由一推:“什么东西?”
素枝听到这话,看向了李彩凤,见太后点头,开口指着巴林旁边的一个汉官道:“皇上,这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懂鞑靼文的,让他念给你听如何?”
朱翊钧点头,素枝把那绢布递给了员外郎,吩咐道:“大声点念。”
其实这一次所有的程序,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的,而且当时预计是很多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
只来了皇上和张居正,不过既然皇上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那员外郎早就翻译好了的,答了一声是,接过那绢布,开始念了起来…
朱翊钧本来还端着醒酒茶一口一口地抿着,然而最后居然一动不动,宛如被钉住了一般,等员外郎念完,竟然一言不发。
“钧儿你现在清楚了吧?”李彩凤知道朱翊钧这种反应很正常,因为自己当时听到这事,也是这种反应。
“这个李成梁带着属下杀降冒功,不仅屠杀了上千妇孺,而且还把欺瞒朝廷,虚假邀功,把我和你都给骗了。”说到最后,李彩凤终于忍不住流出了愤愤之色。
朱翊钧眨了眨眼,许久许久,终于点头,艰涩地咽了唾沫道:“朕明白了,但是朕不明白的,不明白的是…”
说了好半天,却一个也说不出来了。
“是娘娘。”常嬷嬷忽然开口道:“是娘娘查出了真相,让图们族含冤得雪。”顿了顿,见朱翊钧还是一脸茫然,叹了口气道:“皇上还是不明白吗?这只不过是一个连环套而已。”
说着,常嬷嬷忽然看向了旁边的张居正,张居正一直绷着脸,不是素常那种人淡如菊的样子,而是神色凝重,看到常嬷嬷看过来,也对着看过去,常嬷嬷忙转过头去。
“你说。”朱翊钧此时已经清醒了大半了,毕竟这件事太过重大了,他还记得当时接到捷报的时候,自己就是在这里祭祖报捷的,然而…然而…没想到…
常嬷嬷知道太后的意思让自己说,不由环目四顾,见大家都瞪着眼看着自己,李成梁几个被锦衣卫点了哑穴,作声不得,只不过其他人都神色慌张,呜呜地想要挣扎,只有李成梁却神色不变,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头发垂着,挡着脸,看不清表情。
“这件事要从头说起的话,要从萨满身上着落,当时图们族被无辜屠杀之后,图们汗写了血书,让人千辛万苦传到了京都的萨满手里,萨满作为鞑靼的大祭司,自然心中十分不忿,可是要扳回来是十分难的,她想了想去,便把突破口放在了太后身上。”
“想来她也是个布局周密的人物,先是利用皇后嫁衣失窃的案子,起了个头,顺便通知宫里头所有的鞑靼宫女要配合行动,双儿一定是得到她的暗示,然后死了,惊吓到了太后,又让宫里头的鞑靼宫女扮鬼哭,再让鞑靼王妃暗示萨满可以镇压他们,那么她就能顺利进宫,并见到太后。”
“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先是见到了太后,然而她厉害在于并没有直接对太后禀告冤屈,反而进一步用咒怨来引起太后的重视和好奇心,不停地说有大怨在侵染国运,伤害皇上,太后自然要步步紧盯着,最后太后去了萨满庙,萨满演了一出戏,太后越发相信那个咒怨的事情,紧接着挑拨灾民,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在验证萨满的预言,到了这种时候,萨满再说什么,太后一定会信的,也就说,如果不发生李成梁的事情,萨满基本上要伸冤成功了。”
“然而此时巧不巧,就在萨满要揭开盖子的时候,李成梁回京贺喜,并且找人打听那个绢布的事情,萨满知道李成梁是极为厉害的人,自己斗不过他,并提前嘱咐巴林,一旦自己有什么意外死了,那个血书一定要藏好,并且她知道,如今李成梁回来,太后未必再听自己的那些神鬼之话,因为毕竟李
成梁军功在身,在朝中维护的人也不少。”
“所以萨满又改了计划,让巴林观察形势再定,如果太后执意要揭开真相,态度也不偏不倚是公正的,那么就把血书给太后,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宁肯这么瞒下去,以待其他时机,防止弄巧成拙。”
“然后…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常嬷嬷说到了这里,喘了口气,看向了李成梁道:“李将军果然计谋无双,知道血书在萨满手里,无论如何找不到,干脆设计了这么一场戏,让卧底河洛勾引巴林,然后利用巴林来杀死萨满,如果不行的话,自己杀死萨满,然后布局推到巴林身上,那么及时血书没有到手,知道血书的人也被处置了,又或者巴林哪怕把血书揭发出来,也是因为敌对关系而诬陷,这么一来,基本上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而他大概万万没想到,太后圣明无比,居然察觉真相,看出他在现场拿走了萨满的斗笠,于是径直再去找巴林,巴林终于确定太后心意,告诉了太后所有一切的答案。”
常嬷嬷说完,吁了口气,看向了朱翊钧,福了福身道:“皇上,您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