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你的?”李彩凤忽然攥紧了拳头,眼睛射出浓烈的怒火来,这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朱翊钧哪里敢说,只道:“娘就别问了,是我出宫的时候偶尔遇到的,我很喜欢他们,就秘密带到宫里头来了,娘既然说我纳妃也不反对,那我就公开她们好了,娘,你也知道我不喜欢皇后…”
“我问她们是谁贡给你的?”李彩凤忽然怒吼一声,指着那两个女子。
寝殿里的众人没想到太后如此愤怒,吓得纷纷都跪下了。
朱翊钧怔了怔,也缓缓跪下了,哀求道:“娘——没有别人,是我…”
“李成梁给你的,是吗?”
不待朱翊钧说下去,李彩凤忽然开口截住。
朱翊钧听到这话,脱口而出:“娘怎么知道的?”然而说出这话,他就后悔了,忙道:“娘,我…”
“给本宫退出去斩了。”李彩凤面无表情地吩咐。
朱翊钧听到这话,吓得一下跳起来,道:“娘,万万不可。”
“冯保,还不去?”李彩凤瞪着冯保。
朱翊钧则怒瞪着冯保道:“大伴你敢?”
冯保要哭了,跪在那里,不停地说“是,是,是。”
常嬷嬷眼见要失控,忙不迭过来劝道:“娘娘,你且——”
“当啷啦。”
忽然,就在众人发怔的时候,李彩凤忽然几步走到一个锦衣卫跟前,一下抽出了他的腰刀,也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就向那两个女子劈去。
“啊啊啊——”两个女子吓得忙不迭逃窜,一下爬到了朱翊钧身后,不停地喊着什么。
“娘——”朱翊钧一下张开双臂,挡住了李彩凤的攻势,煞白着脸道:“你要杀,就杀我吧。”
“又来这套?”李彩凤冷笑道:“你当我杀不了你个逆子?”
“娘娘——”
常嬷嬷听到这话,一下扑过去抱住李彩凤的双腿,大哭起来,冯保也反应过来,过来一下抓住李彩凤刀哭道:“娘娘,使不得啊,使不得啊,你要杀皇上,还不如杀奴才,奴才的脖子细,呜呜。”
“娘娘。”素枝也跟着过去抱住李彩凤的双腿,一时无措,大哭起来。
一时之间,殿内哭声一片。
朱翊钧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被李彩凤给吓住了,眼见母亲脸上全是燃烧的怒火,那表情仿佛要吃人一般,不由张口:“娘,你真的要杀?”
李彩凤此时被众人拉住,已经动弹不住,可是那种伤心绝望,却怎么也压不住,一字一句地道:“我努力了那么久,就是想要你不要跟你爹一样,成为一个好色无度的昏君,而是做大明的明君,可是你…你居然…”
说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来。
因为已经提前哭过了太多,此时已经没泪水了,只有愤怒,无穷无尽的愤怒,不仅以为朱翊钧金屋藏娇,纵欲无度,伤害本元,还有李成梁——
上次的事情,李彩凤对李成梁已经极度不满了,只是碍于张居正的劝阻,这才忍住没有惩罚李成梁,然而她对李成梁这种杀降冒功的人,十分看不上的,而且对儿子当众说出“鞑靼非人”的话,也十分厌恶,因为“天子爱仁”,一个能做天下四海的天子,应该爱惜子民才是,怎么能说出这种狭隘残忍的话来呢?
不过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那就过去了就是,她懒得再去管,交给张居正处置也是一样的,然而…没想到李成梁贼心不死,算计到了自己儿子头上了,居然用几个波斯美女迷了儿子的魂,其心可诛,可杀!
一瞬间,李彩凤真恨不得立刻下旨对李成梁一家满门抄斩,然而此时她先能顾眼下——“钧儿,我问你,你真的舍身护着这两个孽畜?”
李彩凤一字一句说出这话。
朱翊钧此时面白如纸,身子也在不停地发抖,眼睛里似乎也有泪水,可是他依然直挺挺地挡在那两个女子前面,摇头道:“娘,别杀她们,别杀她们,求你。”
“好。我不杀。”李彩凤忽然冷笑了笑,伸出一脚,一下踢开了常嬷嬷他们,也把刀扔给了冯保,扬首道:“那你放弃皇位?”
这话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我…”朱翊钧张了张口,其实若是刚才的情形,他还能说出“若是想杀她们不如先杀我”的话,因为他知道,母亲是不会杀了自己的,然而此时母亲把刀扔了,冷笑地问自己“是否愿意放弃皇位”的话,却让他噤声了。
因为他知道,母亲这次来真的,真的来真的了!
一瞬间,朱翊钧也不知道伤心还是失望,面如死灰地“噗通”跪在了地上。
“你若是真的肯放弃皇位,那么我便真的放过她们,而且我会把她们赐给你做侧妃,如何?”李彩凤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说出这话来。
朱翊钧听到这话,身子动了动,忽然抬头,咬牙道:“好。”
“皇上——”
大家见朱翊钧这么说,都疯了,还是常嬷嬷反映快,忙抓住冯保道:“快,张先生——”冯保立刻跳起来就往外跑。
素枝正望着冯保的背影发怔,被常嬷嬷推了一把道:“快,陈太后。”
素枝一下反映过来,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这边母子两个已经僵住了——
“好,娘,你若是真的不要儿子当这个皇帝,儿子就不当了。”朱翊钧说起这话的时候,居然很平静,脸上浮出悲哀的笑容:“娘,这个皇上不是给我自己当的,是给你当的,不是吗?”
“你说什么?”李彩凤忽然感觉一口血堵在了胸口上,可是越发这种时候,她越发沉得住气,冷冷地道:“难不成我替你做了皇上?”
“不是吗?”朱翊钧仰起脸来,是一片有一片的惨然道:“这个皇上是给你当的,是你想要做英明君主,而我,不过是个傀儡而已,你整天告诉我做个好皇帝,该这么做,该那么做,然而等到让我做决定的时候,却把我扔在一边,又说我是个孩子,不懂事,最后只让我按照你吩咐去做就是了,压根又不当我是什么皇帝了。”
李彩凤瞪着眼看着儿子,没想到儿子居然是这么想的,不由后退一步。
朱翊钧此时终于把内心的话说开了,反而轻松了,不停地冷笑着道:“娘,不是我,是你自己想开辟太平盛世,想要做名垂千古的贤后,甚至想要做中兴大明的君主,所以才对我如此苛责,不是吗?我就问你,一个皇上,藏几个女人怎么了?你怎么就跟疯了一样要打要杀?你其实不是对我失望,是对你自己失望吧?”
“皇上!”
常嬷嬷听到这里,感觉朱翊钧说得太不像话了,忍不住出口了道:“你疯了?你凭良心说,娘娘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朱翊钧冷笑道:“是为了她自己而已,她一心要做个名垂青史的贤后,然后就绑着所有人上了战车…”
“朱翊钧!”常嬷嬷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挑起来,对着朱翊钧开始直呼其名,脸上的肌肉都在哆嗦
:“皇上再怎样,也不能违背了这孝字,你说这话…说这话…”
“这话我已经想说很久了。”朱翊钧索性站了起来,脸上讥讽道:“萨满的事情,把我当傻子看待,完全不让我知道怎么回事,李成梁的事情,又把我当小孩子对待,等到最后的时候才告诉我,还口口声声说我是皇上,要我如何如何贤明,然后呢?给我塞了个不成提供的媳妇,我自己喜欢的人则不是杀了就是赶出去,娘啊,娘啊,这个皇帝儿子不做了行吗?”
说着,朱翊钧居然伸出手,把自己头上的冠摘了下来,走到了李彩凤跟前,恭恭敬敬奉上道:“娘,这个皇上你做吧,其实你才是真正想做明君的那个,儿子不做了,儿子很累,儿子只想找几个美貌女子,喝酒度日,儿子就是这么不出息,不好意思,跟我爹一样,让你失望了。”
“皇上——你这是活生生把娘娘气死啊。“
常嬷嬷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想要上前把那冠抢过来,却知道不是规矩,可是这种情形,真的比剐了太后更难受,太后她,她…
常嬷嬷担心地看向了李彩凤,却见李彩凤出奇的冷静,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片有一片的平静,最后眸光看着那龙冠,居然伸出手,把龙冠接了过来,淡淡地道:“原来如此,那就好,朱翊钧,一会儿张先生来了,你写退位书吧。”说着,把龙冠拿在手里,微微一笑道:“你说得对,朱翊钧,本宫就是想当个皇上,还想当个好皇上,本宫确实也嫌弃你做得不够好,你退了也好,本宫从皇族选个襁褓之子,这样子本宫可以名正言顺做皇上很多年了,这天下在我李彩凤手里,怕是比你们这对好色无度的废物父子手里,强得多!”
“娘娘——”
常嬷嬷听到这话,简直感觉要爆炸了,这都什么话,你们这是真的不要做母子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