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娘娘——”
常嬷嬷实在听不下去了,心道这样下去,母子两个真的要断绝关系了,一下跳起来,环目四顾,见周围已经没几个人了,原来大家见发生了这种可怕的事情,不相干的人都吓得退出去了,唯恐最后被主子灭口,也只有常嬷嬷,仗着自己是主子心腹,一直在这里。
“娘娘,娘娘,听老奴一句话。”常嬷嬷忽然下力气拉着李彩凤进了旁边最近的寝殿,“啪嗒”一下把朱翊钧和那两个波斯美女关在了外面。
“娘娘。”
常嬷嬷硬生生扯着李彩凤坐在了贵妃椅子上,一下跪下了道:“娘娘,你可是疯了?你刚才说了什么啊,这么说,真真把皇上给绝了啊。”
“我是真的不要他做皇上了啊。”李彩凤抱着龙冠,扬眉道:“我是真心这么想的,不是吓唬他。”
“可是皇上罪不至死啊。”常嬷嬷不停地摇头道:“他少年心性,喜欢几个女子又如何?娘娘啊,你对他也未免太过严格了,真的没必要啊,呜呜。”
“他不是好色,他是…”李彩凤说到半截,忽然懒得说下去,闭上了眼。
常嬷嬷倒是宁愿她不说话,因此也不敢说话,门外也也没什么动静,只有是一般的沉寂。
不过一会儿,传来脚步声,冯保的声音道:“娘娘?娘娘?张先生来了。”
常嬷嬷大喜,忙开了门,见张居正披着披风,站在了寝殿门口,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面沉如水,看了看殿内一直站在那里的朱翊钧,还有他身后跪着的两个美人儿,过来拱手道:“皇上。”
朱翊钧冷笑:“我不是皇上了,我不配,屋子里那位才是,正抱着龙冠呢。”
张居正没想到皇上说出这种话来,倒是真真吃了一惊,忽见常嬷嬷对着自己招手:“张先生快来,娘娘在这里。”
张居正点了点头,忽然对着冯保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冯保点头道:“张先生放心。”
张居正这才转身进了寝殿,常嬷嬷指了指坐在贵妃椅上的李彩凤,低声哀求道:“先生您劝劝娘娘吧,今儿也不知道怎么的了,母子俩都疯了。”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这是怎么了?
张先生知道常嬷嬷十分忠心,拍了拍她的手道:“别急,嬷嬷,我就劝劝娘娘。”顿了顿又道:“你去劝劝皇上。”
常嬷嬷立刻点头,退出去了,把门“啪嗒”关了。
屋子里的灯火被风一吹,忽然摇曳不停,忽明忽暗里,是李彩凤的脸,平静而淡然,回头对着张居正诡异地笑道:“你想劝什么?”
“其实也没说什么的。”
张居正微微一笑,把披风摘了下来,放在旁边的衣架上,慢慢走到了李彩凤跟前,俯下身来,看着
她。
她的脸很白,人说等下看美人儿,本来就是美女,这么看起来,惊才绝艳地美着,然而越是这样,越发诡异,因为此情此景,真的不是美的时候,之所以让人注意到了她的美,乃是因为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任何。
“彩凤。”
张居正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李彩凤的手。
李彩凤膝盖上是龙冠,她的双手正盖着那龙冠上,长长的手指,不停地颤抖,此时被张居正握住,忽然一抖,似乎想要抽出来,却没抽动。
“你太急了。”
张居正只说了这么一句,李彩凤就开始发抖,不停地发抖,可是她的眼眸却是垂着的,长长的睫毛像是扇子一般不停眨着,眨着,眨着,终于,那睫毛上渐渐地渗出眼泪来,“啪嗒”一下掉在了龙冠的珍珠上,晶莹剔透。
“他跟李成梁居然是一样的人。”李彩凤似乎在对张居正说,似乎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希望他是个仁爱天子,可是他却凶狠好色,他父亲甚至比他还好些,起码是良善之人,心软之人,他不仅好色,还凶残,所以我白费了这么多年的心了。”
李彩凤的语气倒也算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张居正因为这个姿势不方便,慢慢跪下来,可是手一直紧紧地握住李彩凤的手,因为她的手跟玉一
样冰凉得吓人。
“我白费了心事不说,还让他怨恨我,对我这个母亲不满,这又何必呢?是不是?我退了就是,我让宗族再选一个皇上来,我带着他离开京城,然后他做个逍遥王爷,到时候他想怎么快活怎么快活,想要多少女子要多少女子,然后最后纵欲而亡,也算是个好结果。”
说到这里,李彩凤又怪怪地一笑,抱着那龙冠,放在了张居正手里,声音十分温柔亲切道:“你是个好宰相,天下在你手里,怎样子也是个太平盛世,所以这龙冠交给你了,我希望你选个好点的皇上,小一点的,然后你可以再治天下十年,我们大明必然繁荣昌盛…”
说到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终于流下来:“他说我贪图名声,想要做个名垂青史的贤后,所以逼死他,这样好了,我们都不用了,我们母子到外地去,他也好了,我也好了,你也好了。”
张居正听到最后,不知为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李彩凤瞪眼。
“娘娘,你这么大年纪了,也是小孩子脾气呢。’张居正叹了口气,道:“不过是母子赌气,又何至于此?”
“我没赌气。”李彩凤摇头。
张居正定睛看了李彩凤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拥住了李彩凤,这种拥抱跟前儿的一样,不待情爱之色,而是一种温暖的慰藉,他知道眼前女子的心,也知道她付出的努力,便是因为这个,他真的很心疼,非常非常心疼。
“李成梁那边我来处理,他的接班人我已经找好了,你放心看,不久就能看到他解甲归田,到时候怎么都可以做的。”张居正小声地道。
李彩凤没吱声,只是撒娇一般靠在张居正的怀里,她很累,很累。
“这件事,皇上确实做得不对,可是退位就太严重了,而且娘娘,会引起朝廷动荡的,您这也太孩子气了点,这样子,我起草一份《罪己诏》,让皇上公布出去,以后他犯错,就想起这个来,肯定再也不敢了的,不是吗?”
李彩凤哼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到底没有说。
张居正长吁了口气,知道这事圆过去了,拍了拍李彩凤的背道:“娘娘,累了吧?”
“嗯。”李彩凤轻轻地“嗯”了一声,侧头看着旁边不远处的灯火,一只飞蛾正在翩翩起舞,灯火阑珊处,她是觉得很累,可是怀抱很温暖,天下这么重,却总是有他担着,这辈子遇到这个人,是万万想不到的事情,然而因为他,自己忽然变成了想要成为的样子…。
想到这里,李彩凤竟有些释然,连同儿子给自己委屈也不那么重了,受这么多苦,然后遇到了你,这样子,也很好呢。
她忽然主动伸出手,抱住了张居正,低声喃喃:“谢谢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