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凤“噗通”一下坐在了风椅上。
她病了,是真的病了,从前是累的,现在是真的病了,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被太医诊脉,吃药,吃饭,有人哭泣,有人说话,很多,但是她却一直没有睁开眼,她不想再看到这个世界的一切,一点也不想。
“妹妹。”陈太后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几分哭泣声:“妹子,我今儿去骂钧儿了,我忍不住了,你知道我只是他的嫡母,向来是敬着他,宠着她,今儿实在忍不住了,你可是他亲娘,他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我们辛辛苦苦培养了这么多年,竟是个逆子,呜呜。”
这么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李彩凤的眼皮上。
泪是热的,李彩凤的心,却是凉的,她没有应声,只觉得那眼皮上的泪,跟自己的泪一起流下来。
“娘娘…”
常嬷嬷的声音:“娘娘,皇上在外面跪着呢。”
“让他进来跪着。”陈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恨恨:“没得把自己亲娘给气病了,也真是…咦,妹妹,你醒了?”
这话出口,屋子里所有人都看惊喜地看向了李彩凤,见李彩凤睁开了眼,挣扎着似乎要坐起来。
“娘娘。”素枝激动地跑过来,却见陈太后已经亲自扶着李彩凤坐起来。
“娘娘,皇上在外面跪着。”常嬷嬷是她知己,知道她是因为这话才起来,所以又把那话重复了一遍。
大家会心地使了个眼色,只看着李彩凤。
李彩凤心里翻腾着,也不知道要做点什么好,忽然想着这大日头的,儿子在外面跪着,可别惹出毛病来,忙道:“让他进来吧。”
这话说了半天,居然没说出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几天不说话,声音已经嘶哑了,又咳了一声道:“让他进来吧。”
“不行。”忽然,陈太后在旁边开口,肃着脸摇头道:“妹子,这话我可是要说你的,钧儿太不像话了,也不知道那天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回来就病成这样,不管如何,这是大义,让他去祠堂跪着,这事我来做,你不用管,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说着,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太后——”常嬷嬷听到这话,想要阻拦,却又看向了李彩凤,见李彩凤并没有出声,只怔怔地盯着门口的珠帘,珠帘摇曳,外面是陈太后的声音,光明正大,清音朗朗:“钧儿,这事你确确实实做错了,你且去祠堂跪着,这是大义,母后不能不做,也不能不管。”
“是。”
朱翊钧似乎也没有多话,很痛快地答应了。
李彩凤眨了眨眼,她忽然发现陈太后跟儿子说话,非常…非常正式,自己跟儿子说话才,从来不会这么正式的,然而便是如此,儿子对陈太后带着几分敬畏吧,而对自己呢?自己这个娘可是亲手把他
带大的,从前的亲密无间,并肩战斗,到后来…
这就是所谓的距离越近,纠葛越多吧,儿子是自己亲生的,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说起来…哎。李彩凤虚弱地闭上了眼。
“娘娘?”旁边传来常嬷嬷担心的声音。
李彩凤摇了摇头,轻声地道:“我要喝粥。”
在朱翊钧跪祠堂一夜之后,李彩凤就好了,第二天朱翊钧来请安,跟平日一样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提那件事,只是临走之前,朱翊钧道:“母后,儿臣决定封凤儿做贤嫔。”
“啊?”
李彩凤一怔,凤儿只不过是个秀女,便是真的要恩赏,也不能这样一窜上天。
“因为她的事情,儿臣跟母后起了纠葛,儿臣心里很不安,想着把这个作为标杆,时时记得母后的恩德。”朱翊钧如是说。
李彩凤勉强笑了笑,想要找理由反对,然而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淡淡地道:“似乎不合规矩。”
“没事,儿臣应付得来。”朱翊钧回道。
李彩凤便不再说什么了,她现在心也有些凉了,儿子既然这么对自己,自己也没意思再剃头担子一头热,这么多年夙兴夜寐,居然换来了这些?
太不值得了!
所以——她不管了,一切的一切都不管了!爱怎么怎么吧!
然而常嬷嬷却不肯放过,待朱翊钧走后,对李彩凤道:“娘娘,这是皇上变着法子给你道歉呢,你可不能再把气掖在心里去了,都是一家子,谁能气着谁呢。”
李彩凤哼了一声,冷笑而已。
过了几天,朱翊钧请安的时候,又提出了一个建议——著书。
“母后的贤名早已名满天下,人人都说当今圣太后在位,才让天下如此太平,盛世繁荣,所以儿臣的意思,把母后的从前的事迹记录下来,做成《贤后圣鉴》,以足后世楷模。”朱翊钧道。
李彩凤听到这话的时候,刚刚能起来,虽然入伏了夏日,也裹了了个桃红色的褙子,身子还有点虚,一开始竟然没反应过来,问:“钧儿什么意思?贤后圣鉴?”
“是,找翰林学士给母后做传。”朱翊钧抬头,少年的脸,带着锐气的英俊,眸光深邃,此时微微一笑,竟真有些天子风度。
李彩凤端着茶,沉吟半晌,摇头道:“不妥。”
朱翊钧一怔,其他人也惕惕地看着李彩凤,唯恐这母子俩刚好又翻盘。
“我不配。”李彩凤神色有些郑重,大概也觉得很不妥当,也不客套,直言不讳地道:“这天下之中兴,张先生居功为首,我不过辅助罢了,怎么能把这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不妥,不妥。”
常嬷嬷就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皮跳了跳。
朱翊钧眼皮也跳了跳,可是他十分沉得住气,等李彩凤说完之后,又开口道:“母后误会了,这其实也不是对母后歌功颂德,而是要教诲后宫,让以后的大明后妃知道该如何行,哦,还有我以后的那
些后妃。”
李彩凤听到“我以后的那些后妃”的话,感觉儿子今日的举动十分有深意,比如忽然把凤儿提拔成了贤嫔,比如现在又给自己写书立传,就像常嬷嬷说的,他大概是变着法子跟自己道歉,可是自己并不喜欢,自己宁愿他跟小时候一样,抱着自己膝盖哭一场呢。
然而…
可是她一时之间又找不到理由回绝,不由沉吟起来。
“娘不用立刻回答儿臣。”朱翊钧似乎感觉出李彩凤的为难,忙道:“等想好了,再告诉儿臣就是了。”
李彩凤吁了口气,点头道:“好。”
一会儿朱翊钧走了,常嬷嬷过来,小声提醒道:“娘娘,刚才有话说的不妥。”
李彩凤正琢磨着写书立传这事,听到这话,怔了怔道:“什么不妥?”
“你说着天下中兴,乃是张先生的功劳,这也罢了,你说你辅助的,这也罢了哦, 关键是你没提皇上。”常嬷嬷惴惴地道。
其实这些口误若是放在从前,压根不算什么,毕竟那个时候,李彩凤对朱翊钧有绝对的控制权,朱翊钧还是个孩子心态,也不会在意这些,但是如今皇上越发大了,心也大了,光看看他做的那些事,就知道他会在意,甚至是非常在意的。
而且…
常嬷嬷心里暗叹一声,这孩子的心是个狠的,一点也不像大行皇上,甚至而已不像李彩凤,也不知道随了谁,竟然是个薄情绝义的性子,如今跟太后关系正微妙,所以自己要提醒太后,说话一定要小心,免得触了皇上的心,让母子关系越发恶化。
果然,李彩凤此时也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冷笑道:“我跟钧儿是亲生母子呢,这闹得…比那嫡母庶子更生分了”说到最后,有些说不下去了,皱着眉道;“常嬷嬷,钧儿要给我著书立说,你怎么看?”
常嬷嬷也在琢磨这事,想了想,摇头道:“这个老奴不太懂,不过也许是好事呢?”
李彩凤却摇头。
“娘娘,为什么啊?”素枝端着托盘进来,换了茶,小声嘟囔:“娘娘,您可别多想,奴婢觉得这是大喜事,娘娘这样的贤后,自来是没有的呢。”
李彩凤听得反而越发心惊肉跳,她心头忽然生出一种不安,一种可怕的不安来,那种东西,比跟儿子赌气更可怕,因此怔忪了半晌,回:“但愿吧。”
素枝与常嬷嬷对望一眼,不知道李彩凤为什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