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凤也乏了,回到凉厦歇着,常嬷嬷拿着扇子给李彩凤扇扇子,这边素翎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笑着对李彩凤道:“娘娘,这是刚才贤嫔娘娘给您的,却也不直接给你,只给了奴婢,奴婢傻乎乎地就接了。”
李彩凤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见是一个绸缎,只是这缎子不比其他,而是像是纱一般薄如羽翼,伸出手摸了摸,滑不留手,不由笑:“她倒是费心了。”
这种布料一定是非常稀罕之物,给凤儿预备下来进贡给自己的,凤儿被封了贤嫔,过来给自己这礼物也是正常,只是害怕自己不肯收,这才悄悄给了素翎?
“倒是好东西。”常嬷嬷低头看了看那缎子,啧啧了两声道:“便是咱们皇家也没见过的东西,娘娘,若是这东西做成了衣服,一定十分凉快呢。”
李彩凤点头,忽然笑问;“你怎么看凤儿这丫头?”
常嬷嬷一怔,与素翎对望一眼,素翎年少嘴快,道:“娘娘,这个凤儿很厉害呢,知道在这宫里头,娘娘才最靠得住,所以先找了个靠山,这样子自己不管得宠不得宠,总是倒不了的。”
李彩凤却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她走这条路,注定是不能得宠的。”
素翎一怔,问:“为什么?”
“因为她得宠,跟我就生分了。”李彩凤微微一笑,接过素枝递过来的葡萄,细细咀嚼着。
“娘娘。”常嬷嬷此时才开口道:“娘娘,不管凤儿如何,老奴倒也喜欢她。”
“为什么?”李彩凤笑问。
“因为娘娘好像比前些日子欢快了不少。”常嬷嬷笑道。
素枝素翎几个听到这话,互相使了眼色,素枝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声太监道:“冯公公。”
“什么事?”
李彩凤懒得在收拾打扮去花厅,只隔着帘子问冯保。
冯保忙叩了头,鬼鬼祟祟地道:“娘娘,请容老奴近前禀告。”
李彩凤一怔,皱了皱眉,从炕上站起来,素翎几个忙给她套了个软鞋,常嬷嬷缠着她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凉厦这边因为要通风,是个玄廊,中午暑热,玄廊上挂着席子,挡着炙热的太阳光,只在地上留下斑斓的横纹。
常嬷嬷让小太监搬了个藤椅,扶着李彩凤坐下,然而还是怕热着李彩凤,这边让几个宫女给李彩凤扇风,李彩凤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低头看着冯保道:“什么事?说吧?”
冯保却还是左右为难的样子,看了看李彩凤背后诸人,那意思不方便透漏。
李彩凤微微蹙眉,不知道什么事,要冯保这样神秘。
“娘娘。”常嬷嬷回头等李彩凤示下,李彩凤点头,常嬷嬷的其他人屏退。
“到底什么事?”
李彩凤拿着团扇,扇着风,天气还是热,席子也挡不住,这里的温度比凉厦要热很多,她有些暴躁。
冯保似乎而已知道,忙不迭道:“是,是。”顿了顿,开口道:“娘娘,张先生拜托我来见您的。”
李彩凤的扇子一滞。
因为跟儿子的关系闹得很僵,李彩凤大概也是心虚,有意无意的一直回避张居正,小两个月没见了,上次素枝传话,她因为不愿意管前朝的事情,也没在乎,此时听到这个名字,忽然莫名脸热心跳。
“说吧。”
李彩凤为了掩饰,用扇子挡着脸。
冯保正低着头,也没在意,只不停地点头道:“娘娘,您可听说何青这个人?”
“哦?”李彩凤眼皮跳了跳:“他怎么了?”心里却好奇,这个何青到底何等人物,居然让张居正三番五次把话递到自己跟前?
“哦,何青是何心隐的儿子。”冯保道,抬头见李彩凤没什么表情,又道:“娘娘有所不知,那个何心隐是被张先生的下属乱棍打死的。”
“哦?”李彩凤扬了扬眉,觉得有点意思了,明目张胆地把人打死,这不是张居正的作风,什么人让张居正如此失常?
“哦…”
冯保似乎知道李彩凤不懂,忙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案宗,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李彩凤道:“娘娘,您看一下,这是何心隐的案目。”
李彩凤接过来,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凡世之人靡不自厚其生,公独不肯治生。公家世饶财者也,而直欲与一世贤圣共生于天地之间。是公之所以厚其生者与世异也”
她看了半天,有些懵逼,问:“这是怎么回事?”
“哦,娘娘,是这样的,这个何心隐呢,宣传一些歪理学说,公然违反三纲五常,说这个五伦当中,其他的都是假的,只有朋友这个伦是真的,其他人的无论都可以当成友人来对待。”
“哦。” 李彩凤吃了一惊,她虽然不是读书人出身,但是三纲五常是印入脑子里的,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话,未免惊讶。
“这个何心隐呢,不仅著书立说,而且还到处讲学,宣扬自己的歪理,后来还成立了学院来宣扬这个,并且他公然反对张先生改革,因为他算是清流领袖,所以很多清流因为他的支持,也暗自反对张先生,张先生早有不满,但是也没说什么,后来那个何心隐到湖南的时候,被湖南的官儿找个茬乱棍打死了。”
冯保一气把话说完。
李彩凤皱了皱眉,回头拿起团扇,不停地扇着。
冯保抬头看着团扇洒下的影儿,心里头打鼓,犹豫起来。
“你说就是了。”李彩凤知道他害怕,斥道:“话要说完。”
冯保忙答应一声道:“是,是,娘娘,老奴觉得何心隐总是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对张先生很是不利,也对社稷有伤,所以打死也是活该。”
李彩凤知道冯保这是替张居正解释,然而她对这个并不以为然,要知道何心隐并没有犯什么罪,只不过说了一些违反纲常的话,真的要惩罚,法子多得是,未必要把人打死了才行,听冯保的口气,这位大概也是个有学问的人,这样的大儒动辄论死,真的有伤天德。
不过李彩凤心里不赞成,面上却也不多说,既然已经如此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只问:“何青是何心隐的儿子?”
“正是,娘娘。”冯保叹了口气道:“这个何青不知道是搞的,居然入了皇上的法眼,他跟皇上年轻差不多,十分相得,皇上很宠信他,居然破格提拔他入翰林,要知道入翰林就入阁的可能,而张先生跟何青可是有杀父之仇的,这…唉。”
李彩凤“嗯”了一声,心道这个何青一定是张居正的对头弄的,不过这招很厉害,也非常狠毒,有皇上护着,张居正再怎样也不敢动何青,然而何青毕竟年轻,只要肯忍耐,十年二十年,早晚是他的天下,到时候张家可就惨了…
“所以张先生让你来求情?让我把何青踢出朝廷?“李彩凤问。
冯保忽然咧嘴古怪一笑道:“那哪能啊,娘娘,张先生真的要弄死何青,前而百八十种办法是有的,也不至于笨到让奴才单单求到娘娘这里。”
李彩凤心道那可未必,上次素枝不是给自己传话,让自己不要同意何青做翰林来着,不过张居正大
概没想到,儿子已经不是从前的儿子,何青的事情,皇上干脆连提都没提,自己更没机会插口了。
“娘娘,张先生之所以找老奴,重要原因乃是皇上要何青给娘娘写传。”
“啊?”
李彩凤身子一震,手里的团扇忽然掉在了地上。
冯保忙过去捡起来,举起手给李彩凤,心里却嘀咕,娘娘前面看起来浑不在意,为什么对这个这么吃惊?一抬头,却吓了一跳,因为李彩凤面白如纸,身子也在不停地颤抖。
“娘娘?”冯保吃惊地开口。
“没事。”李彩凤咬了咬嘴唇,闭上眼吁了口气,道:“你继续讲。”
冯保答应一声,又道:“这个何青当了翰林之后,主动提议说要给娘娘著书列传,皇上很高兴,就答应了,然后让何青找几个翰林一起,正在筹备呢,大概弄好了就告诉娘娘了。”
说完之后,冯保忽然想起李彩凤一心要做贤后的心思,不由后悔起来,说不得娘娘听说这主意是何青出的,也许会非常喜欢何青?那可惨了。
然而沉思半晌,却感觉李彩凤没任何反应,不由诧异地抬头,见李彩凤挺直了身子坐在那里,面白如雪,手里的团扇盖在膝盖上,眼神茫茫的,阳光从席子里射进来,映着那张如玉的脸,无端里,竟然憔悴了很多。
“娘娘,怎么了?”这次冯保真的吃惊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消息,对李彩凤打击会这么大?——刚才娘娘不是很轻松来着?怎么会…
他正心里头嘀咕,听李彩凤开口道:“本宫知道了,你告诉张先生,让他稍安勿躁,千万不可莽撞行事,本宫自有主张。”
冯保听到这话,满心思里想要问问李彩凤到底怎么了,然而他知道太后的脾气,只得答应一声退出去了。
“娘娘。”常嬷嬷见冯保走了,探过身子来问了一声,却见李彩凤脸色煞白,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片的白茫茫,仿佛受到了重大刺激,吓了一跳道:“娘娘?怎么了?冯公公说了什么?”
李彩凤慢慢转过头来,眨了眨眼,忽然开口:“上次皇上提起著书立说的事情,本宫…到底应了没有?常嬷嬷。”
常嬷嬷想了想,摇头道:“娘娘,您当时说的是考虑一下,皇上也说让你好生想想,然而 后来皇上没提,我们都忘了这件事了。”
李彩凤咧了咧嘴,似乎要笑,却也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