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a h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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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五、送信人
张玉芬家是北头镇的坐地户,镇中学校长张大水是她亲二叔。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张玉芬性格内向、腼腆,却又爱笑。笑起来优雅,用右手轻捂着嘴,左嘴角泛起个小酒窝。
莫保良在一班,一班与二班仅一墙之隔。自那日后,莫保良开始神不守舍,一上课就心猿意马,等课间铃一响,先窜出教室,在二班门口来回晃悠,借机偷瞥张玉芬。放学后,早早藏在校门附近,尾随护送张玉芬回家。张玉芬几次看他鬼鬼祟祟、獐头鼠目的怪样,就捂嘴轻笑。本是无意,但笑了几回,莫保良都看在眼里,也觉得张玉霞对自己有几分意思,就愈发死心塌地。
恋了一旬,茶饭不香了10日,莫保良暴瘦一圈,本就浓眉大眼,脸一瘦就更显得有神。莫保良仔细洗回脸,对着镜子梳了个中分,陡然觉得自己英俊了许多,胆子一壮,就动了向心上人表白的念头。很多事儿经不住惦记,越想越猴急,莫保良生怕自己下手慢,被他人捷足先登,生出不必要的烦恼,他跳下炕,从书包里翻出纸笔,趴在土炕上绞尽脑汁的给张玉芬写信。
“玉芬同学:你好!
见信如握手。
夏天到了,天气很热,望注意身体。没有健康的身体,就没有革命的本钱。
现在,我要向你表白我对你的一些想法。
自上次,在校门口看到你的飒爽英姿后,我就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吃饭不香,睡觉也不踏实,无时不刻不在想着你的光辉形象。一天瞧不见就难受。
你就像白杨树一般挺拔;鲜花儿一样美丽;阳光一样灿烂。
这段时间,受到你的启发,我树立了坚定的奋斗目标,就是:
在这个战天斗地的新时代,我要义无反顾的勇往直前,积极向上,努力成为一个追求进步与光明的社会主义新青年。
希望你能帮助我,监督我。
向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保证:我想与你共同进步。
焦急等待你的回答。
如有错字,请帮忙指正。
莫保良向你敬礼。
19**年*年**日
写好后,莫保良默念几回,眼前又浮现出张玉芬的窈窕身影,就感到心中发暖。信有了,余下的难事儿是如何顺利交到对方手里,这就需要合适的送信人。
送封信的事儿,本不复杂,可处在极其保守的年代,关系到男女感情的大事儿,就万万马虎不得,怕一旦出了岔子,传扬出去,没脸做人。因此这送信人既要同莫保良关系近,又要认识张玉芬;还不能与张玉芬沾亲带故,或二人关系胜过莫保良;嘴必须紧,能守口如瓶,不去满世界乱说。以上诸条,对不上哪条都易惹出事端,必须仔细筛选。
莫保良的同班朋友里与张玉芬相识的有三个,分别是:
葛大宝、贾有义、郝军。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先说头一位,葛大宝,绰号“胖狐子”,生得是人高马大,一脸佛爷相,可心不由面,弯弯绕的鬼心眼却多。他要玩闹起来,鬼点子、恶作剧层出不穷,但一提到学习,立刻“十窍开了九窍—一窍不通”。葛大宝还有个恶毛病,喜欢日粗(吹牛)、传闲话,于人背后捕风捉影,胡编乱造。按理说葛大宝与张玉芬是邻居,送信方便,平日他又喜欢和莫保良厮混。但莫保良略一思忖,考虑到他胡闹可以,正经事儿却没办过一件。这种动情动义的心事儿,实在不敢交给他办。否则,过不上几天,保准传的满镇风雨、面目全非。
再谈第二位,贾有义,绰号“耗子”,他与莫保良同村,还与张玉芬沾点亲。贾有义的姨表姐是张玉芬叔伯堂哥未过门的媳妇,属隔两道山的远亲。贾有义瘦小枯干,一脑袋黄毛,尖嘴细眼尖头,塌鼻梁上架一付高度近视镜,镜片厚过玻璃杯底。别看贾有义其貌不扬,读书却刻苦,笃信“学而优则仕”的古训,认为读好书,必会有“颜如玉、千钟粟、马如龙”。贾有义肚子里小九九多,嘴还甜,善于察言观色,会讨老师们欢心,因此,一直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贾有义表面装得豁达、正直,背地里却小肚鸡肠,偷摸干了不少龌龊的损事儿。例如他与班上几个学习好的同学,也包括莫保良,关系走得亲近,放学或寒暑假,贾有义鼓动大家疯玩,爬土山、下野河、窜林子、串门子,就是不谈学习。其他同学玩的疲倦,回家洗洗,倒头闷睡。贾有义鬼,回家后,洗漱完毕,打开书本,头悬梁、锥刺股地补习功课。因此,学习成绩就胜过他人许多,门门功课前三名,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尖子生。莫保良与贾有义光屁股长大,属于发小,且莫保良从小就护着瘦小的贾有义,旁人看去,二人关系好得很。可莫保良心里明白,交不了心,因贾有义太虚伪。他平日“良哥、良哥”地叫得甜,可每次惹了事儿都找借口百般推脱,如实在推不过,就立刻换副面孔,可怜巴巴地抹泪装怂。上中学后,莫保良几次深夜回村,路过贾有义家,都看到他在疯玩之后的秉灯苦读,就看出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的猥琐心机,莫保良深感不齿。平日防他还来不及,岂能托付机密大事?
其实,莫保良要找的人,是第三位。
郝军,一米七五的个儿,身材匀称,细腰乍背。国字脸,白面皮,一双丹凤眼,两条浓眉入鬓,真是一表人才。就是脸皮太薄,本是气宇轩昂的汉子样儿,却腼腆得像个大姑娘。
郝军话不多,说起话来又轻又慢。还爱笑,笑起来脸泛红,若隐若现地露两颗虎牙。他人虽羞涩,却极忠义,遇事先为人考虑,自己吃亏,因此有好人缘。
郝军有个习惯,喜欢沉思,常表情木讷的看着远方愣神,无人打扰时能愣上半天,且时不时地傻哭傻笑。
郝军不但闷,还倔的很。他做事一板一眼,认死理,一旦认准了,八头牛也拉不动。爱认死理就常会与人抬杠,抬不清就容易起争执,这恰好戳中他的软肋。争不了几句,郝军就犯结巴,一结巴就愈发说不清。话都说不利索,有理也变成无理,就更气更急,脸憋得通红,呼哧乱喘地捏着拳来回转圈,如村口磨坊里蒙着眼拉磨的毛驴。大家都知道郝军的闷和倔,就有人送了外号:“闷驴”。
莫保良认为郝军适合送这封信的原因有三:
一、莫保良与郝军是好友。二人意气相投,互相引为知已。莫佩服郝的仁义,郝欣赏莫的果敢。好几次郝军与人抬杠,到话跟不上劲儿的危急时刻,都是莫保良出口相救。莫保良不吵不嚷,掰着手指头不紧不慢地讲道理,三两句话就点到要害,理摆得透彻,令对方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这就如同打仗,己方出师有名却中了狡诈之敌的阴谋诡计,万军困于悬崖峭壁之巅,断粮断水,空有一身本领无法施展。值此四方楚歌、十面埋伏之际,莫保良一身戎装,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助郝军将敌手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对郝军而言,这份情义远深过桃花潭水。
二、郝军的爹与张玉芬的爹是工友。二人全是实诚人,彼此又投脾气,且两家都住在镇东,还是斜对门。解放前,二人搭伙赶大车;解放后,县铁运站招工,哥俩一合计,又同去做了运输员。
县城在北头镇西南,走大道,30里路。上下班二人结伴步行,一路有说有笑,不消两个时辰,就到家或单位。十几年走下来,就成了莫逆,两家人礼尚往来,互有走动,郝家煮饺子或张家炖肉都相邀同享。不是亲戚,胜似亲戚。大人走得近,孩子们有样学样,也亲热得很。张玉芬比郝军大三个月,郝军从小就称呼张玉芬为“小姐姐”。小学二人同班,同父辈一样,上下学也结伴而行。到了初中,随着年龄增长,少男少女的感情萌动,双方开始懂些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数,就渐渐疏远。表面话少,但内心仍同姐弟一般看待。
二人非直系亲属,却感情亲近,送这封信正合适。
三、郝军暗恋一个人,也在二班。那女生与莫保良同村,是榆木疙瘩的莫青霞。一笔写不出两个莫,又是同村,自然是本家。论起来,莫青霞是莫保良的远房侄女。也就是说,如郝军与莫青霞今后变成两口子,就顺理成章地当了莫保良的侄女婿,莫保良就长一辈,成了郝军的堂叔!为这,莫保良总窃喜,盼望好哥们成此姻缘。一旦成功,二人就成为一家人。好友加亲戚,两好并一好,也是人生乐事。
郝军也想给莫青霞写封信,投书人肯定要找莫保良。如二人互为对方心上人送信,就互相掌握对方机密。好比美国与苏联,诈哄也好,指责也罢,因手中都握着原子弹,就谁也不敢较真,以免一翻脸,控制不住情绪,同归于尽。
周一晚自习,老师不盯班。莫保良将信交给郝军,千叮咛万嘱咐:
“军儿,谨慎点,小心驶得万年船,别漏了风。”
郝军咧嘴笑:
“良哥,放心吧。”
莫保良:
“等你的信写好,哥给青霞送去。”
郝军脸一红:
“良哥,我还是不敢,也写不出来。”
莫保良瞪眼:
“真闹腾!喜欢她又不是害她?怕啥?!要实在写不出来,就照着我这封信抄抄得咧!”
郝军:
“别别,心里发慌,等等再说吧。”
莫保良推心置腹:
“先下手为强呀!军儿,夜长梦多,听说二班的唐志刚也看上莫青霞咧!”
郝军:
“良哥,这也要看缘分,是我的跑不掉,不是我的也强求不得。”
莫保良叹气:
“好好,真是闷驴!你等吧,我是急脾气,可等不得。”
递过信封,说:
“信在里头,封喽口咧,哥今后的幸福就交给你咧。”
郝军点头:
“嗯,放心。一下课我就送过去。”
二人又聊些其他,莫保良心不在焉,心急火燎的盼望下课。
“当啷、当啷!”
学校门房、园丁兼体育教师—管秃子在教室过道里用力摇着手铃,边摇边喊:
“下课咧!下课咧!歇十分钟!”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跑出教室,上厕所的、打闹的、聊天的、散步的,站满半个操场。
郝军去送信,莫保良没跟出屋,一直在座位上丘着(缩成一团),紧张的手心出汗,又担心又兴奋。
十分钟,如等了一年。
上课铃响后,郝军才急匆匆跑进教室,还没坐定,莫保良就急问:
“军儿,咋样?”
郝军:
“等半天,没见到张玉芬。”
莫保良:
“啊?!没来上课?”
郝军解释:
“来上课咧,问了问,说她上课时候在,一下课就没影咧。”
莫保良:
“她没在,那信呢?”
郝军吭哧:
“我待半天,她没来,就给了莫青霞,让转交给她。”
莫保良一愣:
“啥?你咋让她转交?出了岔口可麻烦咧。”
郝军赔笑:
“没事,说的是大辫子的张玉芬,绝对错不了。”
莫保良紧张:
“没说是我给的吧?”
郝军:
“没说,就说是个男同学,我对莫青霞也保密。”
莫保良心就放下大半。眼前浮现出张玉芬读信的情景,又心神不宁,像等待宣判的蟊贼。
可见,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无论大小人物,一但失足坠入爱河,就容易变得疯疯癫癫,或痴傻呆捏。被爱冲昏头脑,暂时变得疯或傻,都是小事,毕竟只是一时。但要办事不谨慎,将紧要的东西送给错误的人,毁了一世,就是大事!
莫保良的信,就送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