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a href="
http://www..com" target="_blank">www..com</a>)[第1章上部—老两辈儿的故事]
第19节十八、老张的绝活
第二天,鸡叫头遍,天色还黑,莫保良就爬起身。来/书/书/网 www.laī.cōm等莫娘出屋抱柴生火,见儿子已将水缸挑满,正在扫院子,忙夸奖:
“哎呦!我的乖儿,今儿咋起这么早?还这么勤快咧?!快停手歇会!”
莫保良说:
“娘,收拾清咧!今儿我要去趟兔儿洼,天儿早就回,晚喽就不回咧!”
莫娘奇怪:
“兔儿洼可不近,无亲无友的,跑那儿干嘛去(qian)?”
莫保良:
“嘿嘿!我呀,找师傅去!”
莫娘又问:
“啊?做哪行的?兔儿洼的人倒是都会编筐。”
莫保良神秘一笑,逗:
“娘,先不告诉你,反正不是编筐的!”
莫娘一撇嘴,假装生气:
“呵!还瞒着娘?!白养你咧!真是个白眼狼!”
说笑着,莫保良洗净手,收拾停当,往衣兜里掖上两块干粮,就急匆匆离了家。
从榆木疙瘩去兔儿洼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山道,往东南方向爬山,翻过七树岭,过帽沿儿台村,到兔儿洼,林密路窄,不好走;另一条是官道,往南走十里进北头镇,西头进东头出,再转东北行二、三里路,就是兔儿洼,路虽宽阔,却远许多。
莫保良不愿绕远,出门径直奔东南方向。
他仗着轻车熟路,又年轻力壮,一路上连跑再颠,个把小时,就爬上了山脊。
莫保良站上高坡,面向东方,翘足长望,遥遥看到从远方地平线上冉冉爬升的朝阳,如火焰般红亮。晨曦的微风轻拂着满山松枝,飒飒作响。起早的昆虫、鸟雀、小山兽们争相叫闹、追逐奔跑,共同演奏着大自然的和谐之曲。如此清新的风景,使他顿感神清气爽、胸怀大开,就把双手拢成喇叭罩在嘴上,对着群山大喊:
“喂!大山呦!我来喽!!!”
伴着风声,整个山谷中悠悠回荡着:“来...来喽...喽...喽...”
莫保良放声痛笑一阵,就撩开长腿,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飞快地奔跑起来。
七点多,天光刚亮,莫保良进了兔儿洼。他穿村而过,在南口磨盘边席地而卧,守株待兔,静等吹糖人儿的老章。
兔儿洼村是个仅有四十几户,二百余人的小山村。
据传,清万历年间,有张姓、范姓人家迁入此地立村,因地势低洼,又位于兔儿岭下,取名兔儿洼。村虽小,景色却美,背靠青山,一条清澈见底的蜿蜒小河穿村而过,河两岸种满柳树,山风吹动,柔软的柳枝随之摇弋,风情万种。
兔儿洼土地少且贫瘠,种粮糊不住嘴,就靠山吃山,靠柳吃柳。村人除贩卖山货外,全都编的一手好柳器,如筐、篓、篮、笸箩、笊篱、簸箕、驮笼等,尤其用细柳条编的针线篓、草帽,手艺精湛,堪称一绝!不但美观,还结实耐用。
每到集上,人们购买柳器,或夸:
“瞧这手艺!还是人家兔儿洼的地道!”
或有人直接问货郎:
“同志,你是哪村的?”
如回答是兔儿洼,就二话不说,直接掏钱;如回答不是,就挑三拣四,使劲地讨价还价。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兔儿洼人编柳的手艺的确是隔着门缝吹喇叭—名声在外,莫保良却提不起兴趣。
他心高得很,不愿在土里刨食,嫌累;不愿打铁、编筐、盖房,嫌栓得慌;更不愿伺候人或牲口,如:剃头刮脸、贩牛卖马、杀猪宰羊,嫌脏。莫保良喜欢学点好玩的、自由的、满世界乱转就能填饱肚子的手艺,如:耍猴儿、捏泥人儿、塑面人儿、吹糖人儿、货郎担儿,甚至算命占卦、杂耍戏法、说书唱戏,他都能接受。可近几年,这些人却不多见,一是大饥馑刚过,百废待兴,肚子还难填饱,人们哪里顾得上去享乐?;二是在那个年代,这些行业属不务正业之流,容易被人瞧不起,遭人白眼。莫保良却不在意,靠劳动吃饭,没坑人骗人,做哪行不是为人民服务呢?
八月间,正是盛夏,可山里不比平原,早晚仍很凉,夜里睡觉甚至仍要盖着棉被。莫娘怕山风伤人,就让儿子套了件粗布长褂。莫保良爬山、下山跑得急,又赶上天气晴朗,日头挺毒,卧了一阵儿,额头上就冒了汗,后脊梁也刺挠(痒)得厉害。
莫保良翻起身,走到小河边,将褂子、鞋脱去,放在河坡草床上,卷起裤腿下了河。
清冽的河水缓缓流淌,深刚过膝,河底遍布泥沙、水藻与鹅卵石。莫保良走到中央,弯下腰,双手掬起水,哗哗地洗头、脸、脖颈,惊得青蛙、泥鳅、小鱼小虾们做鸟兽散,四处奔逃。
莫保良洗得清爽,解去了暑热,就上岸用长褂擦干,坐在草地上,靠着树休息,还饶有兴趣地看着不远处,几个嘎小子用罐子、手网捞鱼摸虾。
“哎?!后生,又碰面喽?”
莫保良心里正嘲笑嘎小子们的笨手笨脚,突然,有人问话。他回头一看,土坡上站着个笑容灿烂,身材不高的结实汉子,正是老章!
老章问:
“说等我,还真来咧?!你这人还挺守信,从村口就看到你咧。”
莫保良忙穿鞋,爬上土坡,答:
“大早起就过来等着咧!怕来晚喽,你又跑去别的村儿。”
老章:
“那你是哪村儿的?叫啥名?”
莫保良:
“榆木疙瘩的,叫莫保良。”
老章慢声细语地说:
“呵,榆木疙瘩可不近,十几里地呢?!”
莫保良故作轻松:
“也不远,翻个山就过来咧,天不亮就动身咧!”
老章又问:
“在这儿有亲友?”
莫保良腼腆地笑:
“没有,就是来看你吹糖人儿。”
老章一惊,有些不信:
“起个大早,黑着天翻山越岭,就为看个糖人儿?!”
莫保良认真点头:
“嗯!”
老章仔细端详着莫保良,心中有些感动,说:
“走,进村!今儿就跟着我,让你好好看点绝活!”
又说:
“你喜罕哪个?叔送你咧,不收钱!”
老章边说着,边挑起担子,随手从衣兜里取出个小铜锣,铜锣上拴个更小的铜坠,他将铜锣挂在担子前端,边走边晃悠,铜坠就碰响铜锣,发出清脆的“嘚铃,嘚铃”声。
二人走到村里空地上,周围已闻声跑来一群跟屁虫,你推我挤,嘴里喊着:
“快看!吹糖人儿的,吹糖人儿的来咧!”
“大大(伯父)!给我吹个孙猴子吧?!”
“我先来的!我要个关公耍大刀!”
老章放好担子,搬块石头坐定,笑呵呵地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小祖宗们!都别争别吵,个个都有份!”
转头,又对莫保良说:
“良子,瞧好喽,叔先吹个十二生肖!”
老章生火、熬糖、备模、涂粉,待火候成熟,取料揉搓、衔、入模、吹、出模、修剪几下,取芦杆沾牢,左手一伸,插在球架上,右手不歇,飞快地又取糖,做下一个。莫保良紧盯着老章的手与口,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暗称奇。
不一会儿,就吹好了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十二生肖排好队列,整齐地插满了稻草球,个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这时,老章舒口气,取出烟袋锅与荷包,填叶、点火,吧嗒吧嗒地嘬两口,吐口白烟,才笑咪咪地看着孩子们,说:
“宝贝儿们,咋样?!喜罕不?”
孩子们或拍巴掌;或小鸡啄米般点头;或七嘴八舌吵闹:
“我要红屁股小猴儿!”
“大大!给我那只小猪崽子!”
“大爷,我要俩个,那个大马,还有老牛!”
老章乐得合不拢嘴,把旱烟杆放下,开始售卖糖人儿。孩子们争先恐后,老章收钱或物,递糖人儿,一时忙得不可开交,十二个糖人儿转瞬就换成了几枚钢镚儿与一堆旧物。
老章歇口气,扭脸问莫保良:
“良子,十二生肖看得入眼不?”
莫保良忙不迭的赞扬:
“嗯!好手艺!真是绝活!”
老章微笑,又说:
“那就再来点更好玩的?”
莫保良一听还有更好的,忙点头:
“好!好!”
老章琢磨一下,缓缓说:
“那就不用模子咧!空手吹个“西游记”!”
说完,低头取糖,沾石粉,双手飞快揉搓。突然,用嘴一衔,鼓嘴吹,再捏、按、刻、剪,先是肚子,再僧帽、头脸、长袍,最后扛个钉耙,活生生一个肥头大耳的猪八戒!
老章得意的问:
“像不?”
莫保良看得发呆,答:
“像!忒像咧!”
老章受到鼓舞,愈加卖力。他使出浑身解数,又相继吹出了闭目咏经的唐三藏、登高望远的孙大圣与憨厚朴实的沙和尚,师徒四人迎风冒雪、一路西行而去。
莫保良佩服得五体投地,拍着巴掌喊:
“这个好!真绝咧!”
老章憨笑,不答,又拿出看家本领,捏、吹、刻、剪,一个时辰,稻草球上多了“狗拿耗子”“桃园三结义”和“武松打虎”,此时,老章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莫保良看得是目瞪口呆,一个劲儿发傻。
这哪是普通的糖人儿?简直就是震惊四座的艺术珍品!可见,真正的绝活多藏于民间,尽管不是阳春白雪,难以登堂入室,却仍依靠这些默默无闻的优秀匠人们世代传承,千百年来受到底层人民的推崇热爱,也点缀着中国百姓的枯燥生活。
待老章歇手,拿毛巾擦汗的时候,莫保良才还了神。孩子们又是一片鼓噪,嚷嚷着:
“大爷!那个猪八戒是我的!我回家拿钱去!”
“我要沙和尚!我要沙和尚!”
“给我那个武松打虎,这两双鞋够不?!”
老章紧忙乎,陆续打发走围拢上来争抢的孩童。
待糖人儿售光,天已近正午。老章让莫保良取铁锅打来井水,放在炉上烧开,冲两碗糖水,又从怀里取出个腌疙瘩头,掰下一半递给莫保良,二人开始吃晌午饭。
老章咬口咸菜,啃口窝头,边嚼边问:
“良子,在家做啥营生?”
莫保良吃的野菜饼,又干又硬,吃口咸菜吃口饼,续口热糖水,听老章问,忙答:
“初中刚毕业,放假哩!帮家里干些杂活。”
老章咧嘴一笑,夸:
“呵!看不出,还是个初中生!在老辈子,能算个秀才!”
莫保良羞涩,红着脸答:
“啥秀才?学的一脑袋浆糊,不想再升学咧!要学门手艺!”
老章纳闷,自言自语:
“看你小子挺聪明呀?好好学,以后研究个大学问,兴许能拜相封侯呢。”
莫保良摇头:
“叔,咱可不是那块料!多看会书就发晕,实在学不进去咧!又贪玩又耍懒。”
老章被逗笑,问:
“那想学啥手艺?”
莫保良一本正经,答:
“叔,我挺佩服你!也想吹糖人儿。”
老章倒一愣,又问:
“现在这世道,都争做工农商学兵,即使学,也该选个铁、木、瓦、厨,不愁吃穿的手艺,咋能看上吹糖人儿咧?饥餐露宿的,还让人瞧不起。”
莫保良解释:
“叔,我这人葛(个性),喜欢凭心气做事,我看你吹成个糖人儿,打心眼里高兴!”
老章看着莫保良的脸,未置可否,柔声说:
“呵呵,难得遇个知己,不说咧!先吃,吃饱喽再说!”
莫保良:
“嗯!”
手一抬,将剩下的小半个菜饼塞进嘴,又续口水,甩开腮帮子一顿狂嚼。
老章早有收徒的想法,无奈遇不上对路人,今日听莫保良诚心拜师,又看着小伙子实诚、精干,且上过学堂,就有些动心。但老章见多识广,颇有心计,怕他是一时冲动,心血来潮,就岔开话头,想再试试莫保良的耐性。
老章就着糖水,慢条斯理地啃完两个玉米面窝头,用毛巾擦过嘴,问:
“良子,吃饱了不?”
莫保良使劲咽下菜饼,拍拍肚皮,答:
“饱咧!我娘蒸的野菜饼子忒实着,吃一个顶半天,就是又拉嗓子又费牙!”
老章起身,收拾好锅碗、炉灶、大勺、旧衣旧鞋,挂好担子,说:
“不耽误咧!我去帽沿台,晚上就休在那儿。”
又问:
“良子,你是回家还是咋着?”
莫保良:
“我跟你走!天黑前再回家。”
说完,就上前两步,抢着挑起担,大步流星地往北走,老章看着莫保良的背影,赞许一笑,甩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