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a href="
http://www..com" target="_blank">www..com</a>)[第1章上部—老两辈儿的故事]
第26节二十五、这傻子,并不是全傻
占玉芬自个儿找上门来,是隔三天的后午,估摸四点多钟。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由镇上到榆木疙瘩村的道儿,占玉芬不熟。十里地,先走平原,后进山,晃晃悠悠地走了三个多小时。
这回找莫保良,准确说,是要擒拿莫保良,占玉芬提前做足了准备。
占玉芬恐怕双方说不对付,撕破脸皮动起手,自个儿吃了亏,就先找出家里捶衣服的枣木棒槌,塞在后腰。棒槌死沉,敲到再硬的脑袋上,都会起个李子大的血包;再担心堵住莫保良后,他寻个空儿抽身逃跑,又取根平日栓猪的麻绳缠在袖子里,还特地打个活扣,为的是取用顺手,如能拿住莫保良,可快速将绳拽出,三下五除二,来个五花大绑。
占玉芬见天给爹打下手,捆猪的手法已练得炉火纯青,猪都捆得牢靠,如今捆个人,更不在话下。想到此,占玉芬有些兴奋,因毕业考试,每日要复习功课,她已小半年没动过绳索,早就手痒得不行,如今借擒莫保良的机会过了捆猪的瘾,也算两全其美。
一路上,占玉芬边走,边问路,边设计捆绑莫保良的场景。为万无一失,占玉芬预备下几套方案,或一手按一手绑;或全身压住,双手绑;或将人扑个狗啃泥,用膝盖顶住后腰绑,不一而足。占玉芬边走道儿,还边比划几下,待走到榆木疙瘩村口,占玉芬已像匹闻到战场兵器或血腥味儿的战马,热血沸腾!
榆木疙瘩村口,一棵几近枯死的大树下,卧着个半脑子(痴呆),他缩着脖儿,袖着手,抬起糊满鼻涕、脏土的脸,直看着渐渐走近的占玉芬,呵呵傻笑。
占玉芬停住脚,低头问:
“哎!你总盯着我干吗?!”
傻子慢腾腾地站正,含糊不清的答:
“呵呵,呵呵,我、我看、看你美!”
占玉芬还是头回听外人夸自己美丽,顿时心中欢喜,脸有些发烫,她瞅瞅左右无人,小声问:
“哎,傻子,看我哪儿美?!”
傻子咧开大嘴,流着口水,大声答:
“衣、衣裳美!有、有小、小红花!”
今日出门,占玉芬特地挑一件印花的深灰布褂,为的是一旦和莫保良掐把起来,难免摸爬滚打,灰色禁脏,沾上土也不会太寒碜(丑,难看)。
占玉芬心中正喜,一听傻子夸的不是容貌,而是衣服,立刻就转喜为怒,脸色也由红变青,厉声斥骂:
“你姥姥个腿!啥小红花?!瞎看啥!你个傻旦!”
傻子打了个激灵,稍停,又傻笑着说:
“大姑,大姑!可、可别恼!”
说着,伸出一只脏手,摸向占玉芬的胸口!
占玉芬见傻子不但不收敛,还得寸进尺,既称自己为大姑,又伸手耍流氓,顿时暴怒!她挥手打开伸来的脏手,又一脚将傻子踹个马趴,痛骂:
“王八羔子!敢耍不要脸!谁是你大姑?!我是你姑奶奶!!”
傻子小腹上挨一脚,疼得掉泪,就躺在地上哭:
“呜呜呜,爹呀...娘哎...,我姑奶奶要打死我咧呀...”
占玉芬上前,用脚尖踢下傻子的大腿,训:
“别嚎丧咧!姑奶奶不打你咧!起来,问你个事儿!”
这傻子也不是全傻,一听不打,立刻止声,麻溜儿地爬起身,佝偻(gou lou)着腰,捂着小腹,惶恐的看着五大三粗,圆睁虎目的占玉芬,听候发落。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占玉芬问:
“认识莫保良不?!”
傻子记不住人的大名,使劲摇头。
占玉芬又问:
“你们村的!十几岁的小子!瘦高,穿绿军褂,在镇里上学,还是个卷毛!”
傻子呆愣愣想会儿,答:
“骚皮子!骚皮子是卷毛,成天背着包,还光给我烧棒子吃!”
占玉芬一听对路,又转怒为喜,问:
“他家在哪儿?!”
傻子向村里一扭头,努着嘴,答:
“沟、沟里头。”
占玉芬见傻子说不明白,就命令:
“走!带我去找他!”
傻子脸突然微红,犹豫着,答:
“姑奶奶,我不去!我、我还要等人儿呢(ni)!”
占玉芬倒有些奇怪,问:
“你能等谁?”
傻子擦把鼻涕,一本正经的说:
“等、等我媳妇儿!都等喽好、好几年咧!我要一走,她来、来喽看不着我,就坏、坏咧!”
占玉芬更好奇,这傻子还有媳妇儿?!而且一等还好几年?!紧忙追问:
“干啥要等好几年?她跑咧?!”
傻子见占玉芬有些亢奋,不禁害羞,扭捏着说:
“倒、倒是没跑!是还、还没来呢(ni)。”
占玉芬听得杂乱,猛想起一句话:
“宁跟明白人打场架,不和糊涂人说句话。”
傻子这时倒腼腆,两手搓着衣角,低头喃喃说:
“姑、姑奶奶,我说个绝密事儿,你可别、别说出去!”
占玉芬烦傻子的墨迹,骂:
“有屁快放!说!”
傻子说话含糊,说起绝密来,却又变得伶俐,可见此事于他而言非同小可,已不知在心底念叨了几百上千遍。
就见他眨巴几下小眼,凑近些,神秘道:
“前几年,我自个儿转去后山玩,撞见大仙儿咧!”
占玉芬撇嘴,傻子有些急:
“是个老道!大白胡子都耷拉到胸咧!正蹲在草堆里拉臭儿呢(ni)!”
占玉芬更不信,反问:
“神仙还拉臭?耍个法术,不就弄干净咧?!”
傻子解释:
“那、那准是想试巴(考验)我呗!看我心善不!”
占玉芬见他傻的有趣,就逗着问:
“那个仙儿咋试巴的你?”
傻子认真起来,讲:
“他说:“后生,看出我是干嘛的咧呗?”
我答:“你、你该是个老神仙!”
他一听,乐咧!说:嘿!对喽!你小子倒有慧根!别人没看出来的,你给看出来咧!”
又说:“小子,找点擦屁股纸去!”
我答:“没纸,都是用树叶子!”
他说:“那也行!穷乡僻壤的!我也就不讲究咧!凑合着吧!”
我给他一大把树叶,他擦喽半天,又闻闻手,才提上裤子,再从地上拿起个白毛埽除(sao chu),唿扇两下,问我:
“真是个好后生呀!哎!有吃的呗?!”
占玉芬一听到这儿,想起前几年的饥荒岁月,更确定那老道是个骗子,又问:
“你给他吃的咧?!”
傻子答:
“开头没给,都两天没吃饭咧!二舅刚给我半拉窝头,舍不得!”
占玉芬:
“那后来给咧?!那老道给你介绍媳妇咧吧?!”
傻子倒一惊!喊:
“我的娘!你咋知道的?你也是个仙姑吧?!”
占玉芬气得直翻白眼,心里想:这龌龊伎俩,傻子也知道!又一想,不对!傻子还真不知道。
傻子又低声说:
“老神仙让我别再乱跑,每日早晚,在村口等个大辫子、白衣裳、飘悠悠走道的大闺女,那就是我媳妇儿!是个女狐仙儿!要见着她,不废话,先扑上去按倒,等求下饶就成亲!说完,就问我咋谢他,这才把窝头给他吃喽!”
说着,又结巴起来:
“都等喽好、好几年咧,还、还没来呢!我要一走喽,她、她来咧咋办?!”
又跺着脚:
“都、都搭进去半拉窝头咧!”
占玉芬听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很尴尬,心里就暗骂那老道的阴损缺德,为口吃的,竟骗傻子在村口苦等几年。但又一想,也不全是坏事,画张饼挂在那儿,让傻子有个盼望,就不会四处乱跑,倒省去不少麻烦。
从前农村骂人缺德,最狠的话是“踢寡妇门儿,刨绝户坟儿”,如今,占玉芬又在心里添上两条:“蒙憨子心,骗傻子食儿!”
傻子还解释着:
“姑、姑奶奶,刚、刚才盯着,是看你的大辫子!可是穿着深衣裳,和我媳妇儿对、对不上。”
占玉芬一听这话,心猛一跳,暗自庆幸自己的英明,没穿白衣服。
占玉芬见时候不早,不想废话,一瞪眼说:
“你不说我是仙姑吗?!对咧!”
傻子一愣,反问道:
“我、我就说是吧!又碰、碰上仙儿咧!”
占玉芬说:
“行咧!那闺女今儿不来咧!正进城转悠呢!”
傻子哭丧着脸,又问:
“啊?那、那啥时候来呀?!”
占玉芬不耐烦,对着傻子的小腿踢一脚,喊:
“我哪知道!走!带我去骚皮子家!”
傻子听那女狐仙儿改日才到,又见占玉芬动了肝火,再不敢不去,答:
“好、好嘞!”
答应完,就一步一颠地往村里走,占玉芬气鼓鼓地紧随其后。
待走到半山腰,独门独户的莫家小院前,傻子停住步,用手一指,说:
“这、这就、就是骚皮子家!”
占玉芬看一眼门,对他说:
“行咧,你回吧!记着别乱跑,吃饱穿暖喽!养得白胖点,等着你媳妇儿来。”
傻子应一声,乐呵呵地抄起手,迈着大步往回走,还摞下句话:
“姑、姑奶奶!赶明儿再、再见!”
占玉芬低声嘟囔句:
“还明儿见?!我见你娘个腿儿!”
说得解气,却没仔细想,如嫁到这村后,岂止是赶明儿见?!几乎要天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