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a h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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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二十六、占玉芬登门,铩羽而归
占玉芬的脸皮还是不够厚。来/书/书/网 www.laī.cōm她站在院墙外等了好一会儿,就是不敢叩门。
直到院里有了动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越走越近,院门“吱”地一声自己打开,占玉芬才壮起胆儿,上前跨一大步,与对面人撞个满怀!
“哎呦!”这人被顶个踉跄,“蹬蹬”地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大声问:
“这是谁呀?!这么楞瓜(莽撞)?!”
占玉芬定睛一看,撞的是个身背箩筐,满脸皱纹的中年妇女,就猜出是莫保良的娘,忙答:
“婶儿,我叫占玉芬,是莫保良的同学!”
莫娘一听,笑了,问:
“是良子的同学呀?你这闺女,真够虎势的!差点撞我个大跟头!”
占玉芬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面色绯红,开始低头揪衣角。
莫娘看出占玉芬的羞涩,忙招呼:
“正说去摘点菜呢!一出门,却撞着个宝贝儿!来,进院坐会儿!”
占玉芬羞答答地跟着莫娘走进院,怯生生问:
“婶儿,莫保良在家没?!”
莫娘拉占玉芬一起坐下,答:
“嗨!他前儿一早就跑咧!也没说啥时候回来。闺女,找他有啥事儿呀?”
占玉芬一愣怔,没料到扑个空,暗骂自己笨,提前没做莫保良不在家的准备,临时要编谎,对她这种笨人来说,实在勉强,就搪塞着:
“婶儿,没、没啥大事儿,就是想问他几句话儿。”
莫娘乐着问:
“闺女,问啥话呀?重要不?要不,先告诉婶儿,等他回来喽,我再学给他。”
占玉芬更加尴尬,忙磕磕巴巴地扯个小谎:
“没,没啥!就、就是...,嗯...组织同学们...补课学、学习的事儿。”
莫娘倒觉得奇怪,说:
“啥时候,也没见良子在家学习过,考试还都及格?!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偷着用功呀!”
又问:
“你们都补啥课?给婶儿讲讲,我每天一个人,闷坏咧!”
占玉芬就想起莫保良的信,忙答道:
“语、语文课!就、就是练习写作文!”
莫娘兴致更高,夸:
“呵!写作文?就是作文章吧?!那可是不一般!会作文章的可都是秀才!”
又感慨:
“要说,还是新社会好!毛主席亲!大闺女也能成秀才,不像婶儿,大字都识不上几个,自个儿的名字都写不全!”
占玉芬见莫娘和蔼可亲,说话直爽,就感觉投脾气,逐渐少了拘谨,问:
“婶儿,莫保良干啥去咧?”
莫娘答:
“刚拜下个师傅,跟着学艺呢!”
占玉芬又问:
“学啥艺呀?”
莫娘咧开嘴,乐呵呵说:
“说出来,怕你不信。他呀,非要学吹糖人儿!还挺有本事,自个儿找喽个师傅,那手艺,可真是呱呱叫!”
占玉芬也随着莫娘乐,说:
“那可真好!”
又问:
“婶儿,那他啥时候能回家呀?”
莫娘答:
“说不好!这吹糖人儿的,每日走街串巷,没个准地方,前儿说去黑风沟,这都过两天咧,谁知道又串游到哪村咧?”
占玉芬见此行不顺,苦心设计的那些捆绑招式要统统泡汤,不禁大失所望。
莫娘见他神情颓废,还以为是为补课的事儿,就劝:
“闺女,短他一个,也没啥事儿吧?他去不成,你们就先写呗?!”
占玉芬有苦难言,也是为出口气,就挖苦道:
“婶儿,少了他,还真不行!这场戏,就没法唱咧!他是语文课代表,就属他写得好!尤其是写信,小词儿编得忒妙!”
莫娘一听这话,还以为占玉芬是在夸奖莫保良,不禁心花怒放,问:
“嘿!闺女,婶儿总以为他不爱学习,哪知道是拉屎攥拳头—暗使劲儿呀?你要不说,我还被这小子蒙唬呢!要说,良子可是长大咧!鬼主意越来越多!”
占玉芬暗咬银牙,附和着:
“婶儿,你说得忒对!莫代表真是心眼不少!”
莫娘又一拍腿,大声说:
“要这么说,还真得告诉他!闺女,等他回喽,我让他马上找你去!”
占玉芬明白,今儿,也就是这个结果了,便不愿久留,告辞道:
“婶儿,没别的事儿咧!我要回家呀。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话音未落,起身就走。可占玉芬的动作过猛,腰里的枣木棒槌正别着劲儿,猛一下失去平衡,就“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棒槌硬,土地软,生砸出个坑。
莫娘闻声看过去,占玉芬又看着莫娘,都发了愣。莫娘是愣在纳闷,占玉芬却愣在尴尬。
莫娘问:
“闺女,咋腰里掖个棒槌?”
占玉芬脸红得像关公,嘴里吭哧着,脑子里却拼命想着对策。
莫娘伸手捡起棒槌,抹抹土,说:
“呵,枣木的!”
又掂一掂,说:
“还真沉!可是个好器物!”
占玉芬听莫娘夸,灵机一动,忙说:
“婶儿,看我这记性,差点忘喽!这是给你带的!”
莫娘又纳闷:
“为啥给我带呀?”
占玉芬:
“头回登门,也不知道带点啥礼,就拿了个枣木棒槌!洗个衣服啥的,用他捶捶,又省劲又干净!”
莫娘忙推辞,说:
“闺女!这可不成!俗话说得好:这无功不受禄!咋能平白无故收你的礼?!”
占玉芬争辩:
“咋就无功?!莫保良同学对我的帮助可是不小!我又是头回来,能不懂礼貌?”
莫娘还推辞,道:
“你能登门,就是贵客!说话又中听,和婶儿也对脾气,以后想来就来,别带东西!”
占玉芬心中着急,知道这棒槌今儿必须当礼留下来,断不可带走。如推让几次,又收回棒槌,就透出一股假惺惺的味儿,就有携凶器登门的嫌疑!保不准哪天莫娘反过劲儿来,猜出自己堵门逮人的意图,存下怨恨,以后还如何见面?!
想到这一层,占玉芬急火攻了心,又是个楞人,就拉下脸,撅嘴生气:
“婶子!嫌弃我是不?大老远儿来,送点礼还能让我带回去?!那就是打我脸呢!”
莫娘看人儿、听音儿,就知道这是个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死心眼人,不好再推,答:
“闺女!婶儿咋会嫌弃你!这礼,我就收咧!但婶儿也还个礼,请你吃个黑耶饭!”
占玉芬性格本就爽直,一高兴,也就忘了时间早晚,答:
“好嘞!”
莫娘忒喜罕占玉芬的直肠子性格,上前揽住她的胳膊说:
“今儿认识你,婶子高兴!家里还有些白面,再打个卤,咋娘儿俩,吃打卤面!”
说着,莫娘去菜地里摘西红柿,占玉芬进偏房抱玉米秸,又拿些院里的柴草,入灶堂生火。
待莫娘摘些青柿子,走进院,就见堂屋里,大股浓烟裹挟着占玉芬的猛烈咳嗽声滚滚而出。
莫娘甩下筐,忙往屋里跑,大喊:
“我的儿呀!咋着喽火咧!”
占玉芬闻声,晃悠出屋,窝下腰,先打喷嚏再咳嗽,满身满脸的黑灰,像头大黑熊!
莫娘忙过去,给占玉芬用力敲背,问:
“我的乖乖呀!这唱的是哪出呀?!”
占玉芬缓过气儿,答:
“没、没事儿!婶儿,不、不是着火咧!是我生火呢!”
莫娘见她的狼狈样儿,心中好笑,关切地说:
“闺女,赶紧着!去洗把脸,喝碗水,婶先瞧瞧去!”
莫娘走进灶间,蹲下身,往灶膛里一瞅,又觉好笑,大声问:
“哎呀!我的乖闺女呦!你这是没生过火吧?!”
占玉芬在屋外答:
“没!在家都是我娘生火,我帮忙!”
又说:
“都是先点秸子,再烧柴、添柴,咋就冒大烟咧?”
莫娘:
“乖宝儿呀!你烧的全是湿柴!还能不起大烟?!”
又逗趣:
“傻闺女!知道的是在生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放狼烟,求救兵呢!”
占玉芬使劲洗几把脸,大半盆清水立刻变成了黑汤,再低头看看布褂,也蹭满了柴末草根、油泥污渍;从头到脚,还散着一股烟熏火燎的糊巴子味儿,真是要多丑有多丑!
占玉芬心中哀叹一声!
叹的是:自己煞费苦心备下的三件利器:“枣木棒槌、麻绳、灰布褂”,还没派上用场,就已三停折了两停,到如今,别说擒人,就连莫保良的人毛儿,都没寻到半根!
棒槌没砸到莫家小子的头上,却送到了莫大婶儿的手里!
灰布褂也脏得不成样,沾上土不显脏,可沾上油污,却黑一块、灰一块的,像只正脱毛的老鼠,更显的邋遢!
占玉芬陡然心酸,双手按住盆沿,低头垂下泪来,叹道:
“仗还没打,对手也没见着,就已丢盔弃甲!难道老天爷是真的不公?!只护着恶人,专欺负老好子(老实人)?!”
占玉芬越想越来气儿!刚才气莫保良,现在气老天爷!索性从袖子里拽出绳子,揉做一团,倾全力,扔上房顶!对着天空大骂一句:
“老天爷儿!你偏心眼!去你个老糊涂旦吧!”
刚喊完,堂屋里传出莫娘的问候:
“闺女,咋咧?!不会生火也不是啥大事儿呀,咋骂上老天爷咧?快进来,帮我拉风箱!”
占玉芬忙抹掉泪,跑进屋,蹲到灶火旁,将怒气都发泄到风箱把上,“呼咙呼咙”,拼命猛拉,眼瞅着大火苗就“呼呼”窜了上来!
火旺,饭才香,占玉芬用出浑身气力,险些把风箱拽塌了架,莫娘借着大火,双手麻利地炝锅打卤、下水煮面,等面条捞出来过好凉水,占玉芬仍未罢手,还沉浸在复仇的火焰中,不能自拔。
莫娘轻拍下占玉芬的肩头,说:
“行咧,我的好闺女!面都煮熟咧!柴也烧没咧!快停喽吧!”
占玉芬一回神,答:
“啊?!婶儿,饭熟咧?我还走神呢!”
莫娘怜爱地看着这个傻闺女,说:
“走,到院里面吃去,小山风一吹,可凉快!”
论厨艺,莫娘的手艺没得挑!
炒青西红柿,是莫娘的私房菜。
饭店菜谱或寻常家宴,不会用未长成的青柿子入菜,偶然拌个凉拼,也要多放些砂糖,杀去那股酸涩儿。莫娘却不同,她要的就是这个酸!去的是那个涩。有个窍门:要挑硬实些的小青柿子,味道愈佳。
如炒菜,青柿子就要切成薄片,或配鸡蛋,或配五花肉,用少量猪油爆炒,快速翻两下,出锅,去涩留酸,大热天吃下去,满口清新。
如打卤,就要与红椒同切成小指肚儿大的丁儿,多放猪油,入锅先微煎,再添水煮,直到汤浑;鸡蛋撒盐打浆,大力搅动中,猛拽入滚开的锅中,再用大勺划几下,立时就黄、白、青分明,酸、辣、香混杂,好看又好吃。
莫娘是个做饭的好手,占玉芬却是个吃饭的强人!
大半碗宽面条,浇上一层厚卤,手里捏两瓣大蒜,占玉芬边啃蒜,边用筷子划拉面,三、五下就是一碗!一锅面,莫娘吃一碗,剩下的都被占玉芬包了圆!
莫娘看着吃相不雅,但憨实可爱的占玉芬,想:
“哎!要有这么个闺女,凑个儿女双全,这辈子,就知足咧!”
吃罢饭,占玉芬按住莫娘,抢着收拾饭桌,不小心,“哐当”,又摔碎两个碗碟!占玉芬臊红着脸,连连道歉:
“婶儿,别、别生气,我一定赔!”
莫娘关心的是她,温声问:
“乖乖,没吓着吧?!两个碗碟算啥?!婶儿担心的是你!”
占玉芬看着心地善良的莫娘,心中暖意融融,眼圈发烫,答:
“婶儿!我没事儿!你对我可真好!”
又起誓:
“婶儿,我脾气暴,但心热!他人让我一尺,我必回敬一丈!摔坏的碗碟!我必须赔!”
占玉芬说话算数,没多久,就兑现了承诺,还不止两个碗碟,而是全套!还都是纹青花的细白瓷,不但有碗儿、碟儿,还有坛儿、勺儿、盘儿,大小不一,做工却都无比细致。
但也不能说是赔,应该是陪!全套餐具都是老占托熟人、花大价钱从唐山买来的,为女儿送的陪嫁!
说完话,占玉芬见天已擦黑,就要告辞。披星戴月的走山道,等进家门,也要到后半夜。
莫娘关切的问一句:
“乖闺女,你住哪村?”
占玉芬答:
“北头镇的!老占肉铺,就是我爹开的!”
莫娘一惊,忙说:
“啥?!镇里的!那可远咧!有十几里地呢!”
就拽住占玉芬,说:
“大黑介走山道,可是弄险(冒险)!今儿,不能走咧!”
又柔声劝:
“晚上,和婶儿睡一床,给我讲讲学堂的新鲜事儿!”
占玉芬解释着:
“婶子,不是我不想留!这一黑介不回家,爹娘非急喽不行!”
莫娘不同意,说:
“那也不行!着点儿急没啥,出喽大事儿就瞎(麻烦)咧!”
又吓唬:
“天一黑,看不见道儿,还不栽下沟去?!再遇着狼咬你,可没人救去!”
占玉芬和她三妹占玉翠一样,也怕狼,听莫娘这么一吓,立刻犯了犹豫。
莫娘趁热打铁,还吓唬:
“这大黑耶的,又是山里头,啥怪事没出过?!要撞上邪呀、怪呀!爬上身,就更完咧!”
占玉芬走夜路的胆儿,顿时跑没了影,只剩下砰砰乱跳的心和一后背鸡皮疙瘩。
莫娘看占玉芬认怂,忙命令着:
“闺女,跟婶儿去屋里收拾床铺!待会儿早睡觉,明儿起个大早,再回家!”
占玉芬答:
“嗯!婶儿,我听你的!”
占玉芬偶尔也有活心眼,来之前,她已和大姐占玉秀透过话,自己不回家,大姐定会告诉爹娘,有此一层防备,占玉芬内心稍安。
当夜,莫娘与占玉芬抵足而眠,娘俩儿亲亲热热地聊着闲,莫娘从自己的婚姻不幸、生活不易,聊到童年小莫的淘气,青年小莫的荒唐,直至他自作主张去拜师的过程,占玉芬听得入迷,时而傻笑、惊奇,时而悲伤、动怒,待深更半夜,鸡叫头遍时,占玉芬已睁不开眼,哼唧几声,就昏昏然睡去,莫娘给她盖好一层薄被,又在她厚壮的肩背轻拍一会儿,叹:
“哎!多实在的闺女!身子骨也瓷实(结实)!可惜咧(liao),就是忒丑点!”
心里又想:
“这闺女,给儿子做个媳妇也不赖!看着丑,人却厚道!干活也不惜力。儿子娶上她,后半辈子就享福吧!”
在中国,爹娘为儿选妻,大多求得心好,但儿子们大多图的外表;为女儿寻夫,大多求得实在,但女儿们大多爱得嘎坏!
直等到美人迟暮、英雄谢顶之年,儿女们才渐渐明白爹娘的良苦用心,就看懂:心好、实在、相互信任、容让才是一生所爱!
叹如今,忆当年,只是唏嘘垂泪,悔年少,恨无知,仅靠梦里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