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a h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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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二十八、占屠户寻仇,一败涂地
占玉芬哭嚎,占娘苦劝;占玉秀与占玉翠低声对着话;老占蹲在院里,小心翼翼地敛活(收拾,lian huo)些散碎瓷片。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老占用毛巾将勉强凑成一堆的残片包好,哭丧着脸,喃喃念叨:
“娘哎!儿不孝,对不住你老人家!丫头没管教好,还把你的碗给揍(摔碎)咧!”
念着,心乱如麻,眼圈也有些潮润。
屋里,占娘搂着占玉芬,劝:
“大芬,别哭咧!你爹也是一时之气!”
占玉芬咧开嘴,喷着血沫,抽泣:
“那...那他也不该打人!这...这大巴掌,也...也忒狠咧!还...还打...打脸上!咋出门见人!”
占娘紧忙说:
“行咧!还不都怨你?把他惹毛咧!你一夜没回,他怕莫家那小子欺辱你!”
占玉芬抹下鼻涕,大声答:
“欺...欺辱啥?!那...那小子就没在家!我...我和他娘,住...住喽一宿(xiu)!”
占娘好奇,问:
“啊?那不扑个空?他跑哪儿去咧?!”
占玉芬断断续续地答:
“他...他...他学艺去咧!刚拜...拜下个师...师傅!吹...吹糖人儿的!”
又说:
“他...他娘可是个好...好人!看天...天晚,非留...留我!娘,你说!我哪儿...哪儿错咧?!”
占娘一时语塞,忙叫大秀儿端碗温开水,给占玉芬漱口。
占玉芬含口水,猛漱几下,“哗...”,吐一地,顿感牙龈酸痛。她将两根粗手指伸进口中,将牙捋一遍,又挨个晃晃,竟拽出颗血牙!
占玉芬一看,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娘!娘...哎!牙...牙!牙都掉...掉咧!这...这还咋...咋吃饭呀!”
占娘一瞧那血牙,真动了怒!一把从占玉芬手中抢过磨牙,冲出屋,指着老占骂:
“占四海!占疯子!大二愣子!咋下手这么狠毒?!”
摊开手,让老占看牙,又骂:
“瞧瞧吧!牙都打下来咧!她可是你亲生闺女!想一巴掌扇死她呀?!”
老占看着占娘手掌上那颗带血的磨牙,想到那鸿门宴、残碎的碗、故去的娘,一时如打翻了四味瓶盏儿,除去甜,酸楚、苦闷、辛辣、咸涩,顿涌心头,他苦苦琢磨:
今儿,是咋咧?
一切,都是为啥?
碗咋摔咧?因大芬犟嘴,惹怒了自个儿!
饭咋没吃?因大芬迟归,耽误半天功夫!
大芬儿为啥整夜没回家?天晚,宿在榆木疙瘩!
去榆木疙瘩干啥?还不是为寻莫保良!
绕个圈,归根到底,都是为个莫保良!
这兔崽子倒好!竟没在家?!
出门学艺去咧!
学啥不好?还学个吹糖人儿!
学个剃头刮脸,补房打铁的,总有个准地方,好找;学这个,四处游荡,见天换个地介儿,跑哪儿去擒他?!
老占气不打一处来,啐口痰,跳着脚大骂:
“莫保良!我×你姥姥!”
骂完,折入偏房,抽把剔骨刀塞入后腰,又拽件杀猪时穿的粗布褂,甩上肩,怒气冲天地跑出家门,临走,扔下句狠话:
“大芬儿!别怨爹咧!这事儿,爹给你办利索喽!”
占娘一听,要出大事儿!忙喊叫:
“芬儿呀!秀儿哎!快!快出门,拦...拦上你爹!拎...拎刀杀人去咧!”
占家姐妹也大叫不妙!紧追出屋,连呼带喊:
“爹!爹呀!回头吧!”
占玉翠不懂事儿,也跑出门,喊着:
“爹!爹呀!带...带上我!帮你打个下手!”
娘儿四个冲出门,在大道上猛追一阵儿,见老占的身影越来越小,一路向东,绝尘而去。
占娘停下步,弯腰按肚子,问三个连呼哧带喘的丫头:
“乖乖们,这...这可咋办呀?!”
老二玉芬、老三玉翠都如呆头鹅一般,皱眉头发傻,玉秀喘着粗气,答:
“娘!事到如今,只有找我宝山哥!”
占玉秀的宝山哥,就是占屠户的大徒弟—郑宝山。宝山心中有大秀,大秀心中也爱着宝山。
这两天,占家没杀猪,郑宝山抽空儿去县里采买绳索、瓦盆和刀斧,到后晌午才回。
等他推独轮车一进院,就闷声喊:
“师傅!师娘!我回来咧!”
边喊,边停稳车,解绑绳,卸大小瓦盆、成捆麻绳、各类刀斧。
占娘正与秀儿、芬儿转磨发愁,听宝山进院,都急跑出屋。
占娘抢上前,一把拽住郑宝山的胳膊:
“哎呀!宝山呦!可回来咧!急死娘咧!”
又结巴着:
“快...快去追你师傅!他拎...拎着刀,寻...寻仇去咧!”
郑宝山听得不着边际,问:
“寻啥仇?”
大秀儿见娘说不清,挤上前,掐头去尾,简单将事情经过解释一遍,还没讲完,郑宝山就急了眼,皱眉说:
“师娘,秀儿!都别说咧!我这就追去!”
跑出门,又喊:
“往哪边跑咧?!”
大秀儿答:
“往东!进山咧!八成是去榆木疙瘩!”
郑宝山应一声,撩开长腿,也向东,一路绝尘。
郑宝山边走,边打听,不单是问路,也问老占的身高、面相、特征。
路人们见郑宝山一脸焦急,又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便知事儿不寻常,皆热心指引,宝山也算追得顺利。
待天擦黑,六点多钟,郑宝山已追出七八里地。
前方半里处,有个大村,叫陈家佐(村)。郑宝山急匆匆进村,欲寻人问路。
薄暮中,就望见对面走来个低头弯腰的壮汉。宝山迎面近前,正待开口问,细一瞧,大惊,这人,竟是魂不守舍的占屠户!忙喊:
“唉呀?师傅!”
老占披着粗布褂,敞着怀,正五迷三道的蹒跚走路,猛听喊,下意识答:
“啊?”
郑宝山又喊:
“师傅!是我!宝山呀!”
老占眯起眼,仔细瞧瞧,才有气无力的说:
“啊!宝山啊?你咋来咧?!”
郑宝山:
“师娘急疯咧!让我追你来咧!”
又问:
“师傅!咋发这么大火?!还值得动刀?!”
老占仰天长叹一声,闭目不语。
宝山又试探一句:
“师傅!事儿,办妥咧?”
老占慢慢摇头,哀哀道:
“哎...,一言难尽咧!没想到,还不如个秦舞阳!哎...,可别提咧!”
郑宝山不认识秦舞阳,听得一脑袋糨糊。又见老占满脸忧郁,不敢再问。
老占再叹口气,耷拉下硕大的头颅,背起手往家赶;郑宝山从后面看师傅的萎顿背影,想起落败的公鸡。
天色也不商量,说黑就黑。老爷儿(太阳)跑下山,老母儿(月亮)却没出来。
师徒俩一路无话,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镇。
刚进镇口,就听到对面有人问:
“谁呀?!是宝山不?”
郑宝山听出师娘的声儿,忙答:
“师娘!是我!”
占娘又焦急问:
“找着你师傅咧?!”
老占气哼哼冒句话:
“别叫唤咧!大黑耶地!”
占娘听到老占的声音,舒口气,还问:
“当家的,没惹出大事儿吧!”
老占更郁闷,低声答:
“有啥大事儿?能出啥大事儿?!就是闷得慌!出去溜个圈!能咋?!”
占娘听音辨事儿,见老占耍小脾气,就认定没出大乱,心中一松,说:
“那紧走两步!回家把饭热热,喝点小酒,慢慢说!”
老占加快脚步,从占娘身边走过,嘟囔句:
“还喝小酒?脸都丢尽咧!喝个旦吧!”
占娘听得一头雾水,看郑宝山,宝山也摇头,二人快走几步,撵着老占的屁股回家。
老占的黑耶饭又没吃舒坦。他咬口馒头,嚼两下,叹口长气;喝口汤,咽下去,又叹口长气;桌上的菜,一筷子都没动。
占娘实在忍不住,小心问:
“当家的?这是咋咧?!唉声叹气的!”
老占没答,还叹;又从腰里摸出刀,扔上桌。占娘见刀上无血,锋刃锃亮,心更宽,劝:
“当家的,喜兴点!总愁眉苦脸的,怕落下心病!”
又问:
“到底出啥事儿咧?非楞憋着?吐出来,心里不舒坦些?!”
老占斜一眼,仍牙关紧锁。片刻,猛起身进屋,喊:
“不吃咧,不吃咧!吃不下去!歇喽吧!”
说着,踢鞋上炕,窸窸窣窣的脱衣、盖被。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占娘看桌上,老占碗里还余半碗菜汤,汤里泡着大半拉馒头。也叹口气,嘟囔:
“唉!真是老小孩!又闹开气儿咧!”
等占娘收拾利索,也进屋,老占已打起细慢、均匀的鼾声。占娘心里明镜一般,老占活(闭)着眼,却根本没睡着。
往日老占打鼾,如捶鼓一般,惊天震地,不时还停下,吧嗒会儿嘴;今日,却如蚊蝇哼叽,节奏还极均匀,不用说,定是在装蒜。
占娘明白,这又是在赌气。别看占屠户表面姿容甚伟、豪爽有气概,内里却爱绕弯弯,有些小肚肠,今日如此,必是受了闷屈,丢了大脸。这屈受得还必定十分巧妙,才会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很可能,又是把自个儿的脸,丢到自个儿的心里头咧!
占娘坐上炕沿,推一下老占,低声说:
“别装睡咧,蒙不了我!快睁眼,说会儿话!”
老占还装,哼唧着答:
“谁、谁装呢?真睡着咧!”
占娘扑哧一笑,问:
“还说没装!真睡着喽,还能答话?!”
又说:
“听了你半辈子呼噜声儿,还分不出个真假?!”
老占知瞒不过,侧下身,不耐烦说:
“歇吧,歇吧!天都晚咧!有啥话,非今儿说?!”
占娘低下身,凑到老占的耳边,轻声说:
“说说,今儿寻仇的事儿!”
老占忙将头扭开,生气地喊:
“别提这事儿!想起来就挠嚷(心烦)!”
占娘伸手,揪住老占的耳朵,说:
“当家的,硬憋在心里边儿,那不更烦!”
老占听不进劝,答:
“就是不想说,咋咧?!”
占娘又劝:
“咱可是两口子!说给我,又不出去传!”
老占还拿把劲儿,叽歪着:
“今儿困咧!改天再说!快歇下吧!”
说完,换个调门儿,高声大嗓地打呼噜。
占娘气得苦笑,不再废话,将手伸进被窝,探到老占的后腰,掐把肥肉,使劲转圈。
老占吃疼,猛翻身,喊:
“哎呦!嗬...!”
又支起上身,瞪着占娘,骂:
“臭老娘儿们!干...干啥?!这是要干...干啥!”
占娘也不慌乱,斜个花眼,柔声答:
“说不说?要还不说,再好好伺候伺候你!这一天累得?掐掐背,可舒坦咧!”
老占知惹不过,就索性服软,说:
“哎...!我说!行喽不?你问吧!问啥答啥!”
占娘轻推老占一把,就不再啰嗦,问:
“后晌跑出去,寻着那后生咧?”
老占扭过脸,闷声答:
“嗯!”
占娘:
“拿刀吓唬人家啦!”
老占:
“嗯!”
占娘:
“那跟他说啥咧?!”
老占:
“没啥,就问他,对大芬儿有点意思不!”
占娘:
“那后生答啥?”
老占:
“也没...没...说啥...,就说没...没意思。”
占娘:
“那你动手咧?打他咧?”
老占:
“没打!”
占娘一惊,忙问:
“莫非动刀咧?”
老占:
“嗯!”
占娘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提高声问:
“啊!伤人家后生咧?”
老占皱起眉,苦丧脸答:
“没!”
占娘一愣,又问:
“他没答应,你也没动手,也没动刀,这就怪啦?!那,后来咋说的?”
老占又叹口气,答:
“啥也没说,放他走咧!”
占娘一拍巴掌,笑着夸:
“嗬!占四海!没瞧出来,心宽咧!明白遇事忍让的道理咧!”
老占撇下嘴,抬右手,照自己右脸扇一嘴巴,骂:
“忍让个屁!还心宽?是他娘的怂咧!”
又手拄炕沿,坐起身,念叨着:
“前些天,刚教训人家文勤!如今看,还远不如他!”
说完,老占的嘴角抽搐几下,眼圈已微微发红。
北头镇上,老占肉铺的掌柜,有个气吞山河的官名儿:占四海。
这名儿,是老占他爹给起的。
老占的爹,是个一贫如洗,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窝囊一辈子,到死,连件内衣都没穿过。大热天,只套一身土蓝色粗布衣裤,手肘、脊背、屁股、膝盖都磨得生疼;大冷天,空心穿个破花袄,下地干活,累出身臭汗,都不敢停手,要歇息会儿,让小山风一吹,汗准贴上身,破袄里又冷又硬,要多受罪,有多受罪!
老占五岁那年,还是小老占时,他爹得场大病,干点重活儿就咳血。刚开始,只是痰中带血,也没当回事儿;三个月后,愈发严重,咳嗽凶点就大口吐血;没几日,就折磨得面色惨白,形销骨立,连杀鸡的力气都没了,只好躺在土炕上,哼儿哈儿叫苦,眼看着,出的气儿愈多,进的气儿见少。
临死前,老占他爹将小老占叫到炕前,嗬啦着嗓子说:
“儿呀!我的亲儿呀!爹要走咧!”
老占还小,不懂啥意思,问:
“爹,走去哪儿呀?带上我呗?!”
老占他娘心一酸,扭身抹把眼泪儿,插句话:
“臭儿他爹,别瞎说咧!明儿,把那二亩坡地卖喽!咱上趟县城,请先生去!”
老占他爹颤悠悠支起身,猛咳一阵儿,大声叫:
“看...看啥先生!咳咳咳...我...我这病,是“痨”呀!咳咳...没...没得救咧...!要把地卖喽!以后吃啥?呜咳咳咳...,怂娘们儿!你...你还不如,今儿就埋喽我!”
又摸摸老占的脑袋,流着泪说:
“我没喽,没啥!咳咳...我儿能...能活成人就行!过个十几年,又...又是户人家!臭儿他娘,全靠你咧!咳咳咳...”
又叹一声,哭:
“老...老占家,就...就剩这棵独苗咧!呜呜...!咳咳咳........”
占娘忙递碗凉水,劝:
“他爹,可别生气,咱不卖地咧!累死我,也要把臭儿拉扯大!等咱儿有出息,多生几个孙子,兴旺老占家门庭!”
老占他爹赞许地点点头,又将小老占拉入怀中,温言说:
“儿呀!都...都快六...六岁咧,咳咳...爹还没...没给你起...起个官名儿,总叫着臭儿,咳咳咳...也...也不像回事儿,爹走前,给你起...起一个!”
小老占抱着爹的胳膊,哭喊着:
“爹!爹呀!我不让你走!”
老占他爹拍着小老占的肩膀,哄道:
“咳咳...爹走...走几天,还回来呢!又...又不走远,到天...天上看看仙儿去!呜咳咳咳...”
吐口血痰,接着说:
“儿...儿呀,咳咳...名儿,爹都想好咧,以后,就叫四海,占...四...海,咳咳...一二三四的四,大海碗的海!”
又抬头对老占他娘说:
“他娘,记...记下咧呗?可得记好喽!以后就...就别臭儿、臭儿地叫咧!咳咳咳....”
老占他娘问:
“臭儿他爹!这名儿,有啥讲头不?”
老占他爹慢慢说:
“起这名儿,咳咳...,一,是盼他有大出息,四...四海就是大片地方呀,还姓占,咳咳咳...,就是占有五湖四海的意思。唉...咳咳...当爹的窝囊,受一辈子苦,不...不想我儿再穷咧!”
又喝口水,说:
“二,咳咳...是...是想他...他的心要宽敞些,遇...遇个大事儿,能过得去!心宽如四海,能...能装天下事儿呀!呜咳咳咳...!
当夜二更,占四海他爹一口气没上来,就驾鹤西游,寻仙问道去也。
老占他娘外表慈和,心底却是个硬气人,将孩儿他爹入了土,束紧腰带,下了决心:
“不谈再嫁的事儿!定把占四海带大,闹腾个大户人家!”
几十年过去,老占他娘已去世,老占也算有出息,活得有模有样,但爹娘的心事却没如愿。
老占他爹起“占四海”这个官名儿,是先盼儿子富有四海,占下五湖四海的土地、财富,不再受穷;又盼儿子心胸开阔,心里能撂下事儿。事儿一少,日子就过得快活,就能长寿,也是老人家的良苦用心。
但老占既没称王封侯,也没富甲天下。开个肉铺,收三五弟子,日子能算富足。老占他爹活着的时候,一年才吃一回肉;老占有出息,一年里,吃上百回肉,勉强算圆他爹小半个心愿。
但老占却做不到胸怀四海。别看他外表豪爽,身躯也算伟岸,但骨子里,仍是小心眼,遇事儿不但难过去,还总憋在心底,不与人讲;等实在憋不出,就火山爆发,发作起来,动起手,还爱捋袖子抽刀,与人拼命。众人知他匪性,说话、共事儿,都让他三分。
老占他爹临死前,撂下句话:“十几年后,又是户人家!”。
老占周岁十九那年,将三间旧房翻修一新,把占娘娶进门。来年,就生下大秀儿,再加上老占他娘,正是“上有老,下有小”,这一家四口,三世同堂,你敬我爱,其乐融融,真闹成了一户有模有样的幸福人家!
老占他爹撂的话,老占不费事儿就做成了;但他娘回的话:“等咱儿有出息,多生几个孙子,给占家兴旺门庭!”却成了老占的心病!这么些年,老占两口子逮空儿就挑灯夜战,赤身肉搏,虽付出无数次努力,仍未如愿,别说多生几个孙子?一个带把的都没有!
生的三个闺女,除了大秀儿听话、懂事,剩下的二位,哪个又是省油的灯?!
想到这儿,老占心内酸楚,丧着脸,眼圈微微泛红。
占娘见老占难受,有些心疼,忙贴身过去,靠着老占问:
“当家的,又小心眼咧吧?半辈子咧!还是爷们样儿,娘儿们心!”
老占一点头,答:
“唉!何止小心眼!还他娘的耗子胆儿!心里都透亮,就是绕不出来!”
占娘奇怪,问:
“咋来的耗子胆儿?我看是虎心豹子胆儿!满镇人,不论大小,谁不怕你三分?”
老占呆愣着,看对面墙上的年画,年画上是猛虎下山图。老占叹一声,说:
“从小到大,都以为自个儿是只猛虎!却不料,跟那画一样,是个纸做的!”
占娘纳闷:
“嗯?!”
今儿后晌,老占冲出门,顺大路,直向东,一骑绝尘。
等跑到陈家佐村口,迎头遇见投机倒把的陈四。
陈四瘦高个,刀条脸上挂个鹰钩大鼻子,咧嘴一笑,露一口参差不齐的尖尖黄牙。
陈四这人,有个特点,太欺软怕硬。与老实人对话,说不上两句,就叽歪:
“去去去,你懂个屁?!”
可遇上老占这样的硬茬儿,又换副嘴脸,猛劲儿点头哈腰,无论对方说啥,都是一句话:
“呵呵,对对!说的忒在理!”
今儿,陈四选后半晌,人少时出门,是为掩人耳目,想偷去镇上卖筐鸡蛋,顺路去老占肉铺收些血口(脖颈下刀处)、下水或大油,带回村换鸡蛋或粮食,赚些差价。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刚溜出村,就撞见气喘吁吁的老占。
陈四有一双老鼠眼,贼亮,他一低眼,瞧见老占腰侧露出的刀把,就以为老占是发现他平日收血口、下水或大油时使的小手段,找上门算账,登时一阵心慌,双腿瑟瑟发抖。
待老占跑近前,喊一声:
“陈四,哪儿去?!”
老占跑一路,嗓子已干得冒烟儿,口内生涩,猛一喊,吐字有些硬邦,陈四心中有鬼,听这声喊来,有些立不稳,一出溜,把屁股坐进筐里,压碎一堆鸡蛋。
老占看着好笑,上前扶陈四,骂句:
“又不是劫道!慌啥?!”
老陈哆嗦着嘴唇,答:
“对对!你...你说的忒在理!”
老占听他答非所问,哭笑不得,说:
“今儿咋咧?做下啥亏心事儿咧?!”
又说:
“别颤咧!打听个事儿!”
陈四听老占提亏心事儿,就要如实交代;再听老占要问事儿,心内又稍安;等低头见满裤子的蛋清儿蛋黄儿,又心疼的直跺脚!
“遭报应咧!作孽呀!作孽呀!”
老占一瞪牛眼,问句:
“嘿!问你事儿呢!”
陈四立刻又强堆笑颜,答:
“呵呵,问啥?说就是。”
老占问:
“去榆木疙瘩,还远不?”
陈四答:
“顺大路走,有个四、五里,就是!”
老占又问:
“这两天,走街串巷时,见到个吹糖人儿的没?”
陈四猛一拍腿,答:
“嗬,这倒见着咧!就在村里!今儿前晌(上午)来的!”
老占一听,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再废话,说:
“行咧!正找他有事儿,先走咧!”
说完,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赶。陈四哭丧着脸,撇挒(罗圈着)着双腿,弯身捡筐里的烂鸡蛋,还埋怨着:
“可揍咧!咋收拾呀?!这把,可他娘地赔大咧!”
昨儿黑耶,老章与莫保良宿(xiu)在齐家峪,齐家峪在陈家佐的东北处,距离不到二里。今儿一早,二人就赶到陈家佐,考虑的是陈家佐是个大村,孩子多,怕半天时间,忙不完。
从前晌忙到傍黑,二人只吃了口干粮,还没歇过手,光收来的破烂杂物,就装下整一麻袋。
等二人忙完,老章吸烟,莫保良端水、洗手的时候,老占已躲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紧盯着他们,寻机下手。
老占长得虎势,心计却也不少,没直冲上去大闹,是动了心思,有所顾虑。
陈家佐是个大村,南来北往的人多,闹起来,看热闹的人也多,一旦传出去,脸上无光。
尚未确定对方的身份,虽说人数、年龄、行当都对,但万事皆有个巧合,贸然冲上去,怕产生误会,如对方不是师徒,而是父子,闹错了人,岂不滑稽?!
对方是二人,一个矮墩墩的壮汉,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自已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如厮打起来,恐怕敌不过。本为擒拿他人,却被人反制,让人一说,更成为笑柄!
想到此,老占就掖好刀,系上褂扣,假装瘸着腿儿,走出小巷,又哼起小曲儿,走向糖人摊儿,打眼看去,真像个患过小儿麻痹症的本村闲汉。
走近前,老占操着山里口音,问:
“哎?同志咉?还能吹个糖人儿不咧?”
老章抬脸笑,答:
“老乡,没糖咧!改天吧?”
老占嘟囔一句:
“嗬呦!忒不巧咧!也只好下回着咧!”
说完,就扭起腰,左腿轻迈,右腿打罗圈儿,放缓步,在附近转悠,耳朵伸得老长,努力听二人对话。
老章磕磕烟袋锅,对莫保良说:
“良子,糖用完咧,明儿,去县上多买点!”
莫保良:
“行喽,师傅,好久都没上过县城,正好去逛逛!”
老占又说:
“今儿,就住这儿。”
莫保良答:
“好,这就收拾东西!”
老占在一旁晃,依稀听“师傅”、“良子”的称呼声飘过,已断定此青年后生非莫保良无疑,顿时咧嘴偷乐,倒吓坏了身前个玩土的小孩,扔下一堆尿泥,飞跑回家。
这时,老章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浮土,说:
“良子,我先去韩老六家打个招呼,收拾清喽,找我去!”
莫保良点头:
“行喽!”
老章收好烟袋,背起手,慢悠悠地走了;莫保良将放满旧衣、旧鞋的麻袋往地上墩两下,又使劲将袋口扎紧,再抬到箱子上,用粗麻绳绑结实。
老占见街上无人,忙走近前,讨好说:
“小同志儿?”
莫保良抬头,正看到老占那谄笑的大脸,有些眼熟,答:
“哎?叔,啥事儿?”
老占强挤着笑,可怜巴巴地编着谎:
“唉!家里头没(mu)人,想上房取棒子(玉米),这...腿脚忒不方便。”
莫保良见老占拧腰,右腿歪斜,知是个瘸子,忙热情说:
“没事,叔,家在哪儿?我帮着取去!”
老占答:
“不远儿,村头那巷儿里介,就是咧!”
莫保良将麻袋、货担儿挪到街角,说:
“叔,这就去吧!”
老占狂喜,拼命压抑住激动的心情,颤声答:
“好嘞!忒谢咧呗!”
莫保良手一挥,轻松答:
“叔,谢啥?毛主席刚说的,向雷锋同志学习!”
老占夸:
“真是个好青年呦!”
走五十米,就是村头小巷。
莫保良在前,老占在后,二人说着话,拐进巷口。走几步,莫保良见巷侧是几户人家的后墙,尽头无路,两侧无门,奇怪道:
“叔,不对呀?!”
老占在后面推一把莫保良,说:
“咋不对咧?”
莫保良:
“没门儿呀?”
老占答:
“紧里头尼!门儿忒小,这儿看不见。”
莫保良又走,没几步,还问:
“叔!里头哪有门儿呀?就有个窗,走错咧吧!”
老占猛问句:
“小子,你叫啥名儿?!”
莫保良一愣,扭头答:
“莫保良!”
老占又问:
“榆木疙瘩的?!”
莫保良:
“是呀?!叔,咋咧?!”
老占抬右腿,一大脚踹倒莫保良,大声说:
“嘿!那就没错咧!”
莫保良冷不丁挨一脚,蒙了神,躺在地上问:
“咋...咋咧!叔!”
老占敞开外褂,露出尖刀,双手叉腰喊:
“咋...咧?认识占玉芬吧?!”
莫保良再细看老占,那体型、眉眼、神情,和双手叉腰的姿势,顿时醒过七八分,头顶立马冒了汗,磕巴着答:
“认...认识,可...可不熟(shou)呀?”
老占拍下胸膛,得意洋洋地叫:
“好!认识就够咧!告诉你吧,我,就是他爹!”
又拍拍刀把,吓唬着:
“杀猪的!在镇里上学,听过老占肉铺没?”
莫保良哆嗦着,一个劲儿点头。
老占更得意,说:
“听过就好,省的废话咧!也听过叔的脾气吧?”
莫保良又拼命点头,满面惶恐,勉强装笑,欲讨好老占,却比哭还难看。
老占知莫保良已亏了胆儿,轻松说:
“叔可是远近出名的暴烈!每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血见得忒多,爱犯个浑!”
莫保良双手按地,支着上身,哆嗦着装傻:
“叔,我...我咋咧?没...没招惹您老人家呀?”
老占嘴一撇,哼一声,喊:
“哼!招惹我丫头,比招惹我还罪大!”
又说:
“昨儿,大芬儿去榆木疙瘩找你,一黑耶都没回家!”
莫保良脑袋顿时一懵,忙解释:
“叔!叔呀,这事儿,我...我可真不知情!大大前儿个,我就出门咧!”
老占往地上啐一口,骂:
“她为啥要去找你?还不是你逼得!啊?这事儿要传出去,还咋找婆家!?”
莫保良听到这儿,已慌作一团,忙打个滚儿,爬起身,答:
“叔!真不是故意的,那信,是送错人咧!”
老占抢上前,又搡莫保良一下,喊:
“送不送错,关我屁事儿?就问你,咋解决!”
莫保良立刻张嘴结舌,说不出话。
老占又阴笑着,威胁道:
“嘿...嘿!今儿,再说不利索!非给你放..放..血!”
莫保良顿如打摆子一般,从头到脚,无一处不颤悠。
老占见他那怂样儿,不禁为二丫头深叹口气,怎会看上这么个软货?!心中更恼,骂:
“怂蛋玩意!快说!到底咋解决!”
莫保良咧开嘴,欲哭无泪,停一会儿,答:
“叔!你...你说咋办吧?!”
老占眉毛一挑,也不再绕圈,说:
“行!算你个兔崽子识相!”
又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
“小兔崽子!可听好喽!”
莫保良伸长脖子,支起耳朵,像只等待喂食的鸭子一般,仔细听老占讲话。
老占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大声说:
“两条路!一是乖乖听话,娶喽我们家大芬儿!”
莫保良一鼓眼,差点背过气去!紧忙问:
“叔!说说二吧!”
老占一愣,又恶狠狠喊:
“二?!就是先给你放盆血!再卸个胳膊、腿儿的!”
莫保良立马撇开嘴,肩膀抽动,嘤嘤哭出声。老占有个毛病,最听不得男人哭,立刻大骂:
“哭个旦!没出息的怂!说!是办亲事?还是卸胳膊腿儿!”
说罢,就抽出尖刀,虚张声势的比划两下,锃亮的刀锋一晃,隐隐透出血光。莫保良双腿已支不住,“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哭喊;
“叔...,叔!别卸胳膊腿儿!”
老占吐口气,横刀问:
“那就是答应婚事儿啦?”
莫保良抽噎两声,说:
“叔...这...这也使不得呀!”
老占顿时怒极,一口吐沫啐在莫保良脸上,骂:
“×你姥姥!还敢啷唬我!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呗!”
又握刀上前,一把薅住莫保良的衣领子,吓道:
“兔崽子!说!先胳膊?还是大腿儿?!”
莫保良满脸泪水,大鼻涕已流到嘴边。他见老占逼得急迫,不拿个说法,实在脱不了身,就急中生智,索性狠狠心,猛一下伸出双手,使劲儿抱住老占的手臂。
老占倒一惊,喊问:
“嗬!还敢还手!”
说着,右手将刀拿平,作势要扎莫保良的膀子!
莫保良跪在地上,用力将老占的左手拽开,又猛劲儿扯开衣领,大声说:
“叔!别卸胳膊腿儿咧,忒麻烦!干脆,来个痛快的吧!”
老占已将刀伸到莫保良的身前,一听这话,顿时停住手。
莫保良趁热打铁,又用力扒开前襟,挺长脖子说:
“叔!早听过您的手艺!看准地介儿,下...刀...吧!”
说完,咬住下唇,闭紧眼,等老占来杀。
老占倒一时语塞,直愣愣看着莫保良,右手的刀有些发颤。老占平日杀猪,眼都不眨一下,一刀攮进去,万事大吉。今日要杀人,却犯了大迷糊,也看出,同样是脖子,猪的与人的,却有不同。
但凡人命案,杀与不杀,就在一念间。这念头,或来于头脑发热,猛然失去理智;或来于仇恨,一时积怨难平;或来于酒精,二斤下肚,无事生非,任天王老子也不怕。而老占呢?却一条也不沾,纯属虚张声势。如今被莫保良反将一军,立时方寸大乱,慌了手脚。
莫保良等片刻,抽吸下鼻涕,又来一句:
“叔!要不,就捅心口?一刀进去,剜出心来,也能要命!”
老占的刀,更颤得凶,不单是刀,双唇、腮肉、眼皮、双肩,如受传染一般,也不由自主的颤起来。
莫保良微挣只眼,偷看老占的左右为难,心中又喜又怕,再试探一句:
“叔呀!快动手吧!地上跪半天,腿都麻咧!”
老占捏紧刀挪半步,鼓鼓劲儿,要下手,待看准莫保良汩汩跳动的动脉,又想:
“起初犯草鸡,没敢杀,已输一步;如今这小子耍光棍,如再杀,岂不又输一步?同样杀一个人,早杀与晚杀,气势却大不同;早杀是好汉,晚杀就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想到此,老占彻底泄了气!咬牙切齿地骂:
“你!...你个!王...王八羔子...!”
莫保良反睁开眼,将脖子又向前探探,贴近刀说:
“叔呀!是我的错!可这条件,确实答应不下!还是取命吧?”
老占拿刀的手又向后一缩,身子也随之一退,双脚拌了蒜,一个踉跄,险些坐在地上。他忙站稳身,龇牙咧嘴瞪莫保良。
莫保良又等会儿,知老占再不敢下刀,心中不由好笑,却仍绷着脸说:
“叔,还杀不咧?”
老占已气得七窍生烟,一股咸热物堵在气管口,嘴里不停小声骂:
“兔...兔崽子!你个小兔...兔崽子...!”
莫保良乘胜追击,“蹭”地站起身,猛上前一步!老占反心慌,忙竖起刀,问:
“干啥!还要杀我不成?!”
莫保良鞠个躬,客气句:
“叔,可没那胆儿!我是说,要不杀,我就先走咧!”
又解释:
“好多事儿呢!估计这会儿,师傅都等急咧!”
这时,老占已不骂街,只剩一身的风摆杨柳。
莫保良又鞠个躬,笑呵呵说:
“叔!谢不杀之恩咧!你放心,这事儿,我不跟别人说!”
说完,绕过老占,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占屠户仍戳在原地发傻,已失了屠户的血腥气味,更像个手脚无力,弱不禁风的放羊老汉。好一会儿,才挺直腰,将刀狠狠甩在地上,骂一句:
“谁是秦舞阳?!我他娘的才是秦舞阳!”
又抱头,慢慢蹲下身,叹口气,想:
“要不是为仨孩子!今儿,非宰喽他!”
又想:
“唉!不为孩子的事儿,又为啥要杀他?不怪别人,就怪自己!和文勤一路,都是属螃蟹的!外面硬,里面软得很!”
想了半个时辰,气儿消去不少,就收好刀,低头背手,晃晃悠悠往家走。
再说莫保良,他急慌慌跑出巷子,到街角手忙脚乱地挑起担儿,紧往韩老六家赶。边走边笑:
“看点《三国》,还真有用!多亏这苦肉计咧!”
到韩老六家门口,突然尿急的不行,他放下担儿,飞跑进茅厕,摸出小便,对粪坑一顿猛滋,嘴里“啊..啊”喊得畅快。平日,一泡尿最多半分钟,今日竟尿意不断,滋起个没完。
莫保良挺着腰,扶着小便,上下左右地来回扫射,边尿边赞:
“我的娘哎!这么凶险,又憋着泡大尿!竟没湿裤子!呵呵!能算条好汉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