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二、谢庄的陈年往事（2）
(网 <a h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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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三十二、谢庄的陈年往事（2）
莫青山这次贩驴没走口外，而是半路转去了山西灵丘。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由谢庄向西北，往大同方向走一百多里，就是灵丘。战国时，该地为赵邑，因赵武灵王葬于此，故名灵丘；西汉初，置灵丘县，属代郡管辖。
莫青山本是去内蒙贩驴，但刚出河北界住大车店时，结识了个布贩子。这布贩是山西灵丘人，姓李，因是个大骨架的瘦高个，众人都称他为“李大个”。莫、李二人年纪相当，且常往来于晋、察、冀之间，就谈得投机，认了兄弟。当夜，莫青山请李大个在大车店旁的酒肆里喝酒。酒过三巡后，李大个听莫青山去内蒙贩驴，喊：
“老弟，大老远的，跑那儿干啥去？广灵的驴就差啦？”
莫青山摇头：
“李哥，这广灵驴好是好，却比蒙古驴贵得多！”
李大个嘴一咧：
“我叔爷家就养驴，正宗“黑画眉”都有！咱去买，还能贵喽？！”
莫青山往日贩的大多为肉驴，求得是体型高大，出肉多，因此总去口外挑些蠢笨、粗壮的内蒙驴；今日听有广灵“黑化眉”，心中一动，就想贩上几头好种驴，回去卖个大价钱。
莫青山恭恭敬敬地端起杯，说：
“李哥，那敢情好！不多说咧，小弟先敬杯酒！这事儿，可要麻烦哥啦！”
李大个是爽快人，也忙端杯与莫青山碰一下，答：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明儿，就去灵丘。”
说完，李大个脖子一仰，喝了满杯，莫青山也仰脖，随个满杯。
李大个的叔爷家，在灵丘县北的李家沟村，近广灵县，属雁北苦寒之地。此地自古就出好驴马，所产广灵驴更是知名。这广灵驴不仅力大、耐寒；还不易染病、多长寿（比其他驴多10年左右）；更是历史悠久的良种，尤其驴马混交的骡儿，个顶个地高大体壮，耕庄稼、拉大车、碾石磨、驮物骑乘，十八般农活，样样精通。广灵驴以毛色不同，可分为：
“黑化眉、青化眉、黑乌头、桐毛”，其中，又以一身粗密黑毛，仅眼圈、口、前胸与两耳内为粉白色的“黑化眉”为上品，其余次之。
“关中驴、德州驴、广灵驴、泌（mi）阳驴、新疆驴”，此五地并产“五大名驴”。驴祖宗起自商周，越春秋，过秦汉，兴于两宋；经由西域，入新疆，穿河西，散布中原。几千年、上万里的迁徙史必定一波三折，曲折有趣。
驴群如散于别地，多为役畜，肯下得苦，出全力干活，也常可闻芳香野花，食杂粮谷草，偶尔还能跑去野地、沙堆中撒个欢、打滚儿，小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可驴蹄一旦踏进直隶府，却“人为刀俎，我为驴肉”，几无活路，遭蒙眼敲头、宰杀烹煮后，又切为碎粒，塞满圆布袋般的热饼中，制成百年名吃“驴肉火烧”，果饕餮客之便便大腹。来/书/书/网 www.laī.cōm唯一条活路，是凭爹娘生的一副硬朗身板，百千猛驴中选一，成为种驴，每日晚睡早起，往来奔走于乡镇村庄间，无论对方美丑，夜夜春宵，强打精神行索然无味之房事；待苟延残喘几年，精疲力尽之日，驴头上仍难逃一锤，至皮开骨裂，血流五步开外，再剥皮抽筋，肉入人口；皮入胶锅，总不得善终。
李大个的亲叔爷，叫李秋生。莫青山一见他，因两个没料到，吃了一惊。
一没料到，李秋生与李大个同岁。他能当叔爷，不是因为年纪，而是“萝卜不大，长在辈儿（田埂）上”。李秋生是李大个他爷同父异母的小弟，两兄弟整差四十岁。李大个他老爷爷有两位贤妻，正妻李秦氏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就是李大个他爷；偏房李邢氏年近四十才怀胎，民国六年（1917）秋，凑巧于李老爷子六十大寿那天给添个小儿子，就是李秋生。两月后，李大个也呱呱落地，与叔爷凑个热闹。李邢氏生下儿子后，奶水不足，李秋生常饿的哇哇乱叫，李大个的娘年青体壮，两个奶子涨得像葫芦一般，奶水“汩汩”往外冒，看李秋生饿得哭嚎，就把他抱过来喂养。
有时，李秋生与李大个同时哭闹着要奶喝时，李大个他娘就边解衣，边问：
“他爹，先喂哪个？”
李大个他爹就笑答：
“大辈儿吧？大辈儿先来！”
李大个他娘呵呵笑一会儿，再托起李秋生，将黑枣般的奶头塞入他的小嘴中。因此，李秋生自懂事起，就记着侄媳妇的恩情，也同李大个的感情甚笃。
二没料到，李秋生与李大个虽是一脉，个头、相貌却差得远。李大个人高马大，李秋生却矮小精悍，站起身，勉强到李大个的胸口；李大个老气横秋，李秋生却生个娃娃脸，二十大几的汉子，猛看去，像个十二、三的孩子。莫青山嘴上不问，心里却好奇：一块地里的苗儿，又喝得同一人的奶，怎有如此大的差别？莫青山心底又有些瞧不起李秋生，这么个小不点儿，刚有个驴背高，能养出啥好牲口？
别看李秋生外表稚嫩，内里却是条好汉。他寒暄一阵儿，问明李大个的来由，爽快说：
“既是永禄（李大个）的朋友，就不多说啦！先去挑驴！”
又拉住二人的手，真诚说：
“今儿我做东，办完事儿就开席！一醉方休！”
进了驴场，莫青山才领教了李秋生的本事。李秋生将右手拇指与食指打个圈，塞入口中打个脆亮的唿哨，左近草棚里一阵响动，跑出匹矫健白马。李秋生猫下腰紧跑两步，猛一窜，就跨到白马背上，再轻拍下马臀，喊：
“白龙，上！”
那白马得到命令，顿时撒开四蹄，腾空而起，冲向远处的驴群。
半锅烟的功夫，李秋生就将一群毛驴轰到了莫青山面前，跳下马说：
“自个儿挑？！”
莫青山正叹服李秋生的精湛骑术，听他问，忙答：
“爷！您给选几匹吧？”
李秋生就随手牵出一公两母，三匹“黑化眉”，说：
“这三个都不孬！”
莫青山忙又说：
“爷，您看这价钱...？”
李秋生朗笑几声，拍拍莫青山的肩头：
“价钱？好说！咱们喝完酒再谈！”
莫青山暗暗运口气，心里明白，晚上这顿酒宴，必定要喝个天翻地覆。
当晚，李秋生请吃烤全羊，又特意买来灵丘熏鸡，蒸一屉莜面栲栳栳（山西名吃）。三人入席后，他倒满两瓷杯竹叶青酒，自己先端起一杯，笑眯眯对莫青山说：
“不啰嗦咧！到这儿就是给我李某人面子！河北的好朋友，我先敬一个吧？”
莫青山知躲不过，索性来个痛快，他没等李秋生话说完，就先举杯与李秋生一碰，说：
“爷！不多说，全在酒里！”
就闭眼，将嘴紧贴杯沿，一气喝干，再龇牙咧嘴地亮下杯底。李秋生一看，喊：
“行！是条汉子！”
也单手擎起杯，挺胸抬头，“咕嘟咕嘟”将酒喝干，往木桌上一墩，说：
“兄弟，别拘谨，来！大块吃肉！”
又伸手撕条鸡腿，放到莫青山的盘里，招呼：
“吃熏鸡，吃熏鸡，灵丘特产！”
莫青山也不客气，撸起袖子，左手抓羊肉，右手拿鸡腿，甩开腮帮子，痛快淋漓地大吃大嚼。
三人吃一阵儿，李秋生又端酒：
“河北朋友，咱这边的规矩，可是好事成双！”
莫青山擦下嘴，也端酒，喊：
“好！就好事成双！”
二人一碰，又干一杯。李秋生的瓷杯刚撂上桌，莫青山说了话：
“爷！来而不往非礼也！小的也回敬一个！”
李秋生倒一愣，对莫青山有些刮目相看，答：
“行！兄弟，有把子骨头呀？！”
二人满酒，又灌下一碗，李秋生喝完，将杯摔在地上，大笑：
“痛快！痛快！孔圣人说得对，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又冲屋外喊：
“小三儿，小三儿！”
李秋生的小徒弟乔三儿乐呵呵地跑进屋，问：
“师傅，弄啥？”
李秋生手一挥：
“去伙房，取几个酒碗！”
乔三儿点头;
“哎，师傅，这就去！”
不多时，抱来十个粗瓷黑碗，酒倒至满边满沿，有二两左右。
李秋生解开小褂，露出一身精肉，问莫青山：
“小兄弟，你说！咋弄？”
莫青山三两下脱去衣裳，光着膀子，笑答;
“爷！摞碗行不？！”
李秋生一拍大腿：
“忒好呗！小三儿，再取些碗！”
屋外传来乔三儿叫驴般的答声：
“师傅哎！来喽...！”
半个时辰后，李大个戳在桌旁，呆愣愣盯着桌上的两摞酒碗。莫青山双手拄着桌沿，耷拉着脑袋大口喘气，嘴角不时流出一条条粘稠的黏液，身前已摞上九个碗，对面李秋生的碗，也摞了八个。李秋生素来能喝大酒，如今这阵势，却也犯愁，他张开左手，按在青森森的光头上用力忽啦（来回摸），右手端着半碗酒，贴到嘴边抿抿，又拿开，念叨着：
“球...球小子，酒喝得忒...忒猛！”
莫青山勉强抬起脸，红着醉眼，呵呵笑着：
“爷...！你...你要输...输咧？！”
又费劲地扭个头，对李大个说：
“李...李大哥，帮...帮我倒...倒个酒！”
李大个结巴着答：
“兄...兄弟，别...别喝了！小二斤咧！”
莫青山眼一瞪，含糊不清地喊;
“哥！倒...倒酒！”
李大个忙摆好碗，抱起酒缸往里倒，身子哆嗦着，酒洒下一片。
莫青山等李大个倒满酒，颤悠着胳膊端起碗，对李秋生说：
“爷！我...我先...先干...为...敬！”
说完仰起脸，把酒往嘴里一倒，喉结处蠕动几下，又干一碗！
李秋生也咬紧牙，猛抬手，将半碗酒倒进嘴里，又硬生生咽下肚。瞬间，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要喷涌而出。李秋生连吞几口吐沫，实在憋不住，忙对莫青山伸出大拇指：
“小子！好样的！”
又忙跑出屋，在窗根下弯下腰，哇哇大吐。
乔三儿闻声跑过来，站在一边给李秋生拍背，边拍背边着急问：
“师傅！莫（没）啥事情吧？莫啥事情吧？”
李秋生吐一阵儿，又使劲擤几把鼻涕，在墙角抹着手说;
“莫事，莫事！酒逢知己，酒逢知己呀！”
再进屋，见李大个正蹲在地上，拍着莫青山的脸，问;
“兄弟？兄弟？莫事吧？”
莫青山躺在墙边，软瘫成一团，也吐得满身满脸，还哼唧着;
“倒...倒酒呀！谁...谁不...喝，谁...谁是娘们儿！”
李秋生一听，嘿嘿坏笑，吩咐乔三儿：
“把..把莫爷抬...客房去，再...再让豆...豆妮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