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四、谢庄的陈年往事（4）
(网 <a h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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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三十四、谢庄的陈年往事（4）
转天，老关直歇到日上三竿才勉强爬起身。来/书/书/网 www.laī.cōm他见赛飞燕一头乱发，嘴边流着口水，正睡得酣，就胡乱穿上衣裳，趿拉着鞋走到院里，喊：
“哎？掌柜的，今儿晌午吃甚！”
门帘一挑，北头伙房里闪出地主婆，冲老关眯眯笑，答：
“嗬...！我说谁嗓门这么亮堂？！原来是关掌柜咉？可是有日子没见喽...！”
又问：
“关掌柜，这是到哪儿发财去咧？”
老关背起手，翻下眼皮，有气无力地答：
“这球世道，能发甚财？这一闹灾，满世界都是叫花子！也怪我善，心一软，收下几个快饿死的小女，这不倒血霉咧，砸手里了！”
地主婆心一动，追问：
“多大的小女？”
老关叹口气：
“都十二、三的，当闺女养，嫌大；做使唤丫头，嫌小，两不沾哩！”
地主婆又问：
“模样好不好？”
老关苦笑：
“嘿，倒都是水各灵的美人坯子，可如今也用不上呀！”
地主婆忙说：
“老关，领来我瞧瞧，模样要过得去，你出个价！我买俩！”
老关咧嘴笑，问：
“你个球窑子，要半大女儿作甚？怎比得上大闺女，一进屋躺倒，就挣钱！？”
地主婆反驳：
“大闺女？哪里买得起？！不如养俩小女，当干闺女养，能防个老！”
老关思忖下，一吸牙花子，说：
“嘿？倒也对！想不到你个娘们家的，眼界倒远！”
两天后，日头刚西斜，老关就领来两个小女，一个是河南周口的小苗，另一个就是河南孟津的豆妮儿，小苗是瓜子脸；豆妮有个鹅蛋面庞，全一脸脏泥，黑一道、花一道，二人都跟在老关身后，忽闪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老地主夫妇，像两只羸（lei）弱可怜的小猫。
地主婆看看两个孩子，埋怨道：
“我说老关，你咋说瞎话？”
老关：
“甚？说甚瞎话咧？”
地主婆指一下小苗、豆妮儿，说：
“（小苗、豆妮儿）能有十二、三？再咋看，也就七、八岁！”
老关到底理亏，陪着笑还嘴：
“咋没有？都十岁咧！虚两岁，不都是半大闺女？”
地主婆翻个白眼，又撇几下嘴，说：
“嘁...，虚两岁可就差老远咧！要多喂几斗粮？多穿几件衣裳？”
又一挥手，喊：
“可供不起，不要，不要！还是领走吧！领走吧！”
老关脸一耷拉，瞪起三角眼喊：
“嗨？！叫来就来！让走就走！我成甚咧？！”
老地主一看老关发怒，忙偷搡下地主婆，清清嗓子扮起了红脸：
“嘿嘿...，关老弟，莫发火，先莫发火！有话好好说，慢慢说哩？！”
老关仍瞪着地主婆，嘴里嘟囔：
“球娘们，把我当甚咧？灵丘来回，几十里路哩！喊句不要就打发啦！？”
老地主脸上堆着笑，仍不紧不慢劝：
“老弟啊！顶天立地的老爷们，咋跟妇人一般见识哩？今儿这事，跟哥说！哥做主咧！”
地主婆剜一眼老关，又推地主一把，撒开了泼：
“你？做个屁主！你吃谁的？抽谁的？这家谁说了算！我说不要咧！就不要咧！”
老地主脸一红，又变青，慢慢扭过脸，微抬眼皮，冲地主婆轻吐声：
“滚球！”
地主婆顿时打个寒战，口中还嘟囔，声音却明显低了许多。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老地主又抬下眼，轻声问：
“还不滚？活够咧？”
地主婆再不敢争，忙抬腿，灰溜溜钻进伙房，片刻，传出些抽泣声。
老地主沉会儿脸，头再慢慢转回，又堆一脸笑，问：
“老弟，说个价吧？”
老关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见此景，知这地主不一般，不敢漫天要价，答：
“老哥，也不瞒您，我咋来的，咋给你，行不？”
老地主仍笑眯眯，恭个拳说：
“老弟，那哥先谢一下，我说要就一定要了，看时候也不早，说个价儿吧！”
老关就先拽过豆妮儿，说：
“这小点的，五块钱！”
又把小苗拽上前，说：
“这个大半岁，个子也高些，七块！”
老地主点点头，说：
“嗯，这价儿倒是公道贵，河南大灾呀！一块钱，怕连把小米都买不上！”
老关跺下脚，摇着头说：
“嗨！可不是！刚从那边回来，遍地都是灾民呀！可惨哩！可惨哩！”
又指着小苗和豆妮儿说：
“这不？实在看着可怜，就收了她俩，从南边带过来，一路人吃马喂的，赔大咧！”
再挤着笑，对老地主献媚：
“老哥哎...，你说，这大老远带过来，也不问个价儿，就让领走，（我）能不上火？！”
老地主背起手，轻点点头，夸：
“是呢！老弟是个善人哩！算救下两条命呀，能成正果，能成正果哩！”
老地主一夸，老关脸一发烫，反不好意思，喃喃道：
“机缘，机缘，就是个机缘。”
老地主又说：
“十二块钱，要说真是不多。”
老关一听，心中欢喜，忙说：
“谁说不是？这中央票是越来越不顶咧！今儿，还能买俩孩子；明儿，怕连只鸡都买不来哩！”
老地主也附和：
“是呢！是呢！”
又摊开手，说：
“老弟，可就这点钱，咋也莫有呀！”
老关一听没钱，大张开嘴，苦笑着：
“啊？！老哥，这没钱怎么弄？”
老关又咬咬牙，说：
“莫钱也就算咧，我给老哥面子，折粮食也成！”
老地主又摊摊手，愧疚着说：
“老弟，家徒四壁，就一男三女，吃了上顿，为下顿发愁，哪儿来的余粮？”
老关转着脖，将院子环顾一圈，看除了人，再无半个活物，又问：
“老哥，咱家也风光过哩！就没啥值钱玩意？”
老地主苦笑一声，叹：
“老弟说得对，十几年前是风光得很，也是牛马满圈、良田百顷、银钱万贯，光这样的院子就有十几处，更别提些古玩字画、绫罗绸缎的浮财！可如今...？哎...！都变成鸦片，冒了烟咧！”
老关顿着脑袋，狠狠说：
“嘿！这球几巴大烟！可沾不得！可沾不得！”
又吸口气，为难地问：
“那...老哥，如今这事儿可咋弄？”
老地主歪下头，眼球转几圈后，试探着说：
“老弟，哥出个法儿，要觉着行，就办，不行，就当我没说，如何？”
老关忙点头：
“老哥，你说，你说。”
老地主摸一下下巴，说：
“关老弟也是这院子的常客，是不？”
老关点头：
“是常来！是常来！”
老地主：
“和这赛飞燕也有些情义，是不？”
老关挠头傻笑，看一眼立在东厢房门口看热闹的赛飞燕，答：
“有情，有情，几天瞧不见，就想得慌！”
赛飞燕听老关表白，脸顿时一红，低头笑骂：
“死鬼！倒有良心，没白心疼你一场！”
老地主心里偷笑，咳嗽一声，仍温和说：
“老弟呀，这一年，你在咱院里能住个几十天吧？”
老关将大拇指掐住手心，大概一估摸，答：
“可不是？！三五天来一趟，再多也没超过十天半月的，可不得几十天！”
老地主笑一声，再严肃说：
“咱这院里做的是皮肉买卖，干的是伺候人的营生，说难听点，就是靠女人裤裆吃饭的下三流勾当，老弟，哥说得对不？”
老关尴尬着：
“老哥，这话可不中听咧！”
老地主哼一声，高声说：
“话是糙点，可理不糙！老弟，哪回来这儿寻快活，不都破费一笔？”
老关不好回答，只得点下头，哭笑不得。
老地主又说：
“院里姑娘们挣的钱，按规矩都要抽水，你若掏一块钱，飞燕得四，我得六。老弟呀，哪一回在东厢房过夜，不都花个三两块钱的？”
老关一时有些发懵，张着大嘴发了呆。
老地主挥舞着枯瘦的手指，比划着手势说：
“就算两块，每回抽一块二，十回不就十二块？一年算三十回，四个月不就十回？老哥再给你加俩月，打今儿起，今后半年再来耍，就不抽啦！”
又凑近楞瓜似的老关，小声说：
“老弟！半年可是十五回！每回省一块二，十五乘十二除十，正好十八块！老弟，你可赚大喽！”
老关左手挠着头皮，右手不停掐手指头，嘴里念叨：
“三十天？...十回？还是十五回？...这十八块钱...”
默算一会儿，又问老地主：
“哎...？老哥，这听着挺实惠，怎又觉得亏呢？合着，今儿我留下俩孩子，却蹦子儿捞不着？”
老地主忙解释：
“老弟呀，这十八块和十二块，哪个多？”
老关忙喊：
“这倒不难算，自然是十八块多哩！”
老地主一拍手：
“这不就对咧？老哥现今无钱无粮，又不能看着老弟你白来一趟，只能出此两全之计了，既然老弟知道十八块钱多，那就不亏！无非是早晚的事儿，是不？”
老关脑子仍混沌，却不好开口反驳，只得使劲点头：
“是，是，是不亏！”
老地主见仍未点透老关，就说句;
“老弟，你等等。”
说着，就折进屋，掀开炕边的樟木柜紧翻拾，不一会儿，托出个稀奇玩意递给来，说：
“关老弟，送你个好玩意！”
老关小心接在手，定睛细瞅，原来就是个小黑瓷坛，坛上套个木盖，盖上开个长方口，摇一摇，也没个响动，内里空空如也。老关又眯起眼，凑近往里瞧，说：
“老哥，这是个甚东西？”
老地主：
“是个扑满（存钱罐），这玩意可不一般，还是我六岁上，三大伯送的，哎！这一眨眼就几十年了，也没舍得丢！”
老关奇怪，问：
“老哥，那给我个罐罐作甚？”
老地主：
“嘿，帮你记帐呗！以后每次来耍，都放一块两毛钱，过半年摔了它，就够十八块了！”
老关一听，倒有些感动：
“老哥，这...这不妥呀？怎说也是个念想，怎...怎还摔哩？”
老地主叹口气：
“哎...！摔吧，万贯家产都败得精光，留它也无益啦！看见还心酸！”
老关忙将扑满塞到怀里，道个谢：
“那行，老哥，我也不客气了。”
老地主：
“那把孩子留下吧？”
老关：
“留下，留下！”
老地主：
“吃过晌午饭再走吧？今儿老哥请客，咱俩喝点！”
老关一晃脑袋：
“不走咧！不走咧！打今儿起，就往里塞钱！”
老地主一愣：
“老弟，看你平日蔫呼，倒是个急脾气！”
老关这时倒会算账，说：
“老哥，我把帐也算通了，一回一块二，十回十二块，百回就是一百二呀？！这半年来上七八十天，不是挣了百十块中央票儿？”
老地主顿时卡住口痰，忙努着眼弯下腰，拼命咳嗽一阵儿，又“咚咚”敲着胸口，劝道：
“老弟呀，老弟呀！色字头上一把刀哩！这么勤？身子骨哪儿顶得住？”
老关扭头冲赛飞燕一笑，拍下瘦骨嶙峋的肋板，得意地说：
“老哥，别的咱不敢说，但这身子板绝对硬实！不信，问问飞燕？”
赛飞燕撇下嘴，“嘁...！”一声，把门摔上，溜进屋里偷笑。
古话说得好，“笑里刀剐皮割肉，绵里针吸血榨髓”，果不其然。自今儿后，老关隔三差五地登门，与赛飞燕战得愈加火热。平日来，隔天就走；如今来，都连住几天，夜夜忙到后半夜。没仨月，眼见得印堂发暗、眼圈乌黑，从前像个麻杆，如今像《钟馗辟邪图》里的小鬼儿，来阵风，都能吹几个踉跄。
老地主又苦劝：
“关老弟，关老弟呀！歇歇吧？好好歇歇吧！”
老关眨巴着眼，有气无力的说：
“老哥，咱还顶得住！等挣够一百，再好好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