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a h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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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三十八,谢庄的陈年旧事(8)
西山镇的首富人家姓戴,上三辈也是穷苦农家。来/书/书/网 www.laī.cōm自老戴他爷那辈起开始发迹。
别的富户,有因家里人做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有靠飞来横财,一夜之间暴富的;有走南闯北,铤而走险发财的,可老戴家却不同,只是踏实种地,就慢慢富裕起来了。
老戴他爷是个侍弄庄稼的能人,一样的地,种一样的粮,到收获季节,收获却比别人多得多。老辈子的农村都靠天吃饭,经济来源只是靠打粮。家中粮多,自然有了地位与尊严。
老戴他爷自独立门户起,就从未出过青黄不接的日子。无论年景如何,地里都能丰收,仓里全是满满的。遇到大旱大涝之年,老戴他爷用粮食换来不少好地。到老戴他爹这辈,已盖房置产,家业红火了,能雇些长工短工、丫环厨子,牲口圈里也牛马成群。
老戴他爹生了四个孩儿,老戴是老大,下有二弟一妹。
老戴三十那年,他爹死了。老戴处理完丧事,忙召集全家人开了会,除小妹出嫁,分些余财外,三兄弟将田地、房屋、牲口、细软等家产逐个算清,各取一份分家单过。
老戴脑筋活泛,思想开明,除务农外,又在灵丘县城开了个山货铺子,贩些野蘑、大枣、核桃、野味、草药等货物,生意兴隆,颇有进项。老戴的两个孩儿也送到镇里上学。
1935年,大儿子戴宝玉考入太原师范读高师;小女儿戴红花不是读书的料,遂辍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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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9日,日本鬼子占领太原。
戴宝玉是个好吃懒做的纨绔(wan ku)子弟,颇通些日语。他见日本人得势,颠颠跑去,做了名翻译。自抱上日本人的粗毛腿,戴宝玉这小子可抖大了!
每日斜挎着毛瑟盒子炮(驳壳枪),内穿白府绸褂衫,外套鬼子军装,头戴屁帘战斗帽,脚下蹬双黑牛皮马靴,骑一辆富士牌自行车,与一众汉奸为伍,四处大呼小叫,耀武扬威。
见了鬼子兵,戴宝玉屁滚尿流地跳下车,高撅着屁股点头哈腰:
“太君!こんにちは(你好,音:哭你鸡蛙)”
逢下乡扫荡,他又屁颠颠地随在鬼子少佐旁献媚:
“太君!お疲れ様です(辛苦了,音:喔刺卡雷萨麻袋死)”
一进镇进村,却变副嘴脸,张牙舞爪地冲上前,歇斯底里地叫唤:
“别躲了!别藏了!都出来!都出来迎接皇军!中日亲善哩!”
老戴知道儿子当了汉奸,流下两行清泪,摇头叹: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呀!早知如此,生这孽畜时,就该按尿桶里溺死!”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夏,戴翻译官回家探亲,相中了美人院的二西施(关苗)。当夜,就宿在了她房里,二人闹半夜,又聊半夜,相见恨晚,感觉各方面都很合适。
第二天晌午,戴宝玉请老关在镇东羊肉馆吃饭,酒过三巡后,说:
“老关,(和你)商量个事。”
老关正啃羊头,一愣:
“翻译官,甚事?说哩!”
戴宝玉剔着牙:
“莫让二西施(关苗)接客了?”
老关一惊,放下羊骨头,连摇头:
“那怎成?院里还靠她吃饭哩!”
戴宝玉一扔牙签,瞪眼:
“怎?我说话不顶用了?”
老关忙赔笑:
“那不能,那不能!”
戴宝玉把手伸进皮包,抓出一摞五角面值的鬼子票,拍在桌上:
“二西施我包了!以后每月十元生活费!看看够不?”
老关咧嘴笑,看崭新的钞票,点头说:
“这是怎说?这是怎说?(你)戴翻译官说句话,咱还不鞍前马后的?”
戴宝玉轻蔑笑一声:
“就这么定吧?以后初一、十五黑夜我过去!”
说完,不再搭理老关,站起来一扭身,把纸扇“咵碴”推个满面,边扇边晃悠着身子,扬长而去。
二西施关苗十七岁接客,早已是调情老手;林豆妮却守身如玉,仍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
林豆妮天性厚道,老关与赛飞燕皆疼爱有加,认她做了干闺女,要招个女婿养老送终。
西山镇西九里外,有个远近闻名的驴马场,掌柜的叫李秋生,外号“李小个子”,是个驯马降驴的高人。有个同年侄孙,外号“李大个”,往来晋冀之间,贩布为生。
李秋生有家有业。娶一妻,纳一妾,各生个胖儿子。正妻纯善,小妾貌美如花,俩孩子虎头虎脑,一家人暖气融融。按理说,李秋生该知足,但却鬼使神差,迷上了西山镇的林豆妮。
林豆妮十七岁时,李秋生送老关根金条,要给豆妮破瓜,老关却摇头:
“李大掌柜,不是钱的事哩!”
李秋生不说话,又掏根金条,拍在桌上。
老关笑眯眯:
“真不是钱的事!咱无儿无女,就靠豆妮招个女婿养老哩!”
李秋生吸口冷气,蹲在凳上挠头:
“这还难办哩!”
又抄起金条捏在手里,边往外走,边嘟囔:
“有缘无份哩,有缘无份哩!”
从此再来美人院,只和林豆妮谈天说地,或讲趣事,或评书画,或论些世事长短,唯不谈风月。再一年,李秋生与豆妮拜了兄妹,算结个亲缘,了去一桩心事。
行完结拜之礼后,豆妮笑:
“哥!你见识广,结识的英雄多,甚时候给妹子介绍个?”
李秋生也笑:
“莫问题,看妹子要个甚样的?”
豆妮害羞:
“模样好说,脾性像哥就成!”
李秋生顿时脸红,心中泛些酸涩,又拍着胸脯:
“哥一定给你找个情投意合的好汉子!”
李秋生骑马回家时,落下两行英雄泪,想:
“唉,这球世界!有情人难成眷属哩!怨谁?只怨机缘不合,相见恨晚!”
又咬紧牙关,想:
“真爱豆妮,看她好就该知足!图个甚呢?就图个红颜知己哩!”
想到此,心稍安,猛拍下马臀:
“驾,驾驾!”
胯下马顿扬起四蹄,一路风驰电掣,蹑影追风。
从此,李秋生开始留意青年男子,下定决心,要给豆妮妹妹选个如意郎君。两年来,也留意过几人,但一过事,皆不如意。或小气,或鲁莽,或处世奸猾,都不是掷地有声,敢作敢当的英雄好汉。李秋生常叹气:
“好男儿难寻,好男儿难寻呀!”
今儿一见莫青山,见他天庭饱满,鼻直口方,面相端正,李秋生有些好感;喝酒时,又因他性情豪爽,行事洒脱,愈发喜欢;再问李大个,知莫青山周岁二十二,尚未娶妻,心内一动,琢磨:
“这小子倒有几分骨气,年岁、相貌、人品也与豆妮般配,如能做成月老,连此佳姻,岂不为美?”
李秋生做事少循常理,又借着酒劲,让乔三夜里去西山镇,接干妹来相女婿。来/书/书/网 www.laī.cōm乔三随他师傅,也是个手脚麻利的人。二话不说,提上马灯,笑呵呵赶着马车就上了路。
九里地,马儿撒个欢就到了。乔三把马车停在大门外,急匆匆跑进院,喊:
“姑,姑呀?”
林豆妮正在屋里挑灯绣花,听乔三喊,跑出门:
“乔三小子!瞎喊甚哩?大不了你几岁,怎总喊姑?该喊姐哩!”
乔三嬉皮笑脸:
“谁让(你)是我师傅的干妹子?随他叫哩,就该喊姑!”
豆妮白乔三一眼:
“甚急事哩?这大黑夜登门?”
老关从屋里走出来,也问:
“小三儿,甚事哩?”
乔三见老关问,恭敬答:
“爷,师傅让接豆妮姑姑过去,说有急事,其他没吩咐。”
豆妮知干哥的脾气,如无大事,不会连夜登门,就说:
“爹,那我走一趟,看干哥找我甚事。”
老关了解李秋生的人品,知无大碍,也说:
“去吧,去吧,晚了就睡你大嫂屋里,莫急着往回赶。”
豆妮:
“嗯,爹,你也早歇了吧。”
林豆妮随乔三到门外,抬臀上车。乔三跳上车辕,猛挥鞭:
“得—驾、驾!”
马儿低头猛一用劲儿,拖起车走出巷子,赶向李记驴马场。
半个时辰后,待林豆妮见到李秋生,听明原意,笑了:
“我的哥呀,还真惦记着妹子。大黑夜相亲,亏你想得出来!”
李秋生仍带酒意,逗:
“好容易遇个汉子,(哥)怕错过缘分哩!”
又说:
“相不中,就放他走;相中了,明儿酒一醒,和他直说!”
林豆妮是豪爽人,也不矜持,问:
“嘿嘿,哥,那人呢?”
李秋生叫乔三:
“三儿,带你姑瞧瞧去!”
乔三抬起马灯,逗:
“成哩!姑呀,这边请,姑父在屋里醉着哩!”
林豆妮面泛红晕,轻咬银牙,骂:
“这贫嘴,滚球去!”
客房中央,有个榆木方桌,桌上立个锡灯台,灯台分三叉,上戳三根杯口粗的红烛,烛火通明,屋里亮堂堂的。
莫青山赤膊光脚,斜躺在炕上,笑眯眯睡得正香,不时冒句醉话:
“爷,喝!谁不喝,谁就怂咧!”
这男女间相亲,先要有个脸儿缘,相互非瞧着顺眼,才能续出下文。
豆妮借着烛光,细看莫青山,见他五官端正,身材匀称,有几分英雄相,先存一分喜欢。
扭头问乔三:
“三儿,(他)是哪里人?作甚的?”
乔三:
“也不远,河北涞源的,翻山就到哩,来找师傅买驴的。”
豆妮听是个驴贩儿,再加份喜欢。一是和干哥的行当相同,脾气必有几分相似;二是走南闯北的人,遇事机敏,眼界也比乡间农人宽阔许多。
豆妮看莫青山赤膊,怕他酒后受寒,近前拽下床花被,要给莫青山盖上身。正此时,莫青山猛一歪头,下巴搭着炕沿,“哇哇”吐出些酸水,吐几口,又猛力咳一阵儿。
豆妮忙吩咐:
“三儿!拿个盆儿去,盛些热水来。”
乔三兔子般蹦出门,取盆接水,又抽条羊肚手巾泡入盆里。
豆妮先让乔三将莫青山抬正;再从盆里取出热毛巾,拧干后,给莫青山擦脸;擦完,让乔三倒碗醋水,用瓷勺喂给莫青山喝。
莫青山喝些醋水进去,头有些清醒,胃也舒坦许多。他睁开眼,见身边站个笑靥(ye)如花,明眸皓齿的妙龄女子,顿时一哆嗦,惊出身冷汗,猛抬身,缩到炕里,问:
“哪儿啊这是?”
乔三闪出来,答:
“莫掌柜,这是客房。你喝醉了,师傅让抬你来歇息。”
莫青山:
“这位姑娘是.?”
乔三想逗趣,扭头见豆妮瞪自己,不敢胡说:
“师傅的妹子,我干姑哩!来照护你的。”
莫青山抬眼,与林豆妮撞个眼神,脸顿时赤红,连说:
“那怎成!叔爷的妹子,该叫姑奶奶哩,咋能照护我?可不成!”
豆妮见莫青山虽酩酊大醉,见到女人却仍懂礼义,无丝毫失态之举,心中更增一层敬爱。
豆妮莞尔一笑,娇声:
“三儿,照护好莫掌柜,我先回啦!”
乔三嗤嗤笑:
“姑,放心哩!”
莫青山忙披上花被,跳下炕:
“姑娘,不,姑奶奶!天黑,慢走哩。”
林豆妮被逗乐,回眸瞄一眼,莫青山顿时心旌狂摇,腿一软,险些摔个屁墩。
乔三看着发呆的莫青山,试探:
“莫掌柜?”
莫青山回过神:
“啊,啊?咋了?”
乔三逗:
“嘿嘿,没怎,莫掌柜眼睛里都冒火哩?”
莫青山面红耳赤,推一把乔三,训:
“去去,胡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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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豆妮掀帘进屋时,李秋生正背着手,闷头转圈。他见了干妹子,忙问:
“妮儿,看着这人怎样?”
林豆妮抿嘴笑:
“甚人呀?醉汉一个!”
李秋生一惊:
“怎了?欺负人了?也难免,爷们喝多了,大多把不住色心。”
林豆妮眉毛一耸:
“倒没欺负我,就是挺逗趣。见我照护他,一个劲儿地推让,还管我叫姑奶奶哩!”
李秋生笑:
“我是他叔爷,他自然叫你姑奶奶哩。看起来,这小子倒是个正派人!”
林豆妮夸:
“那是,干哥就是英雄,交的朋友自然也都是好汉哩!”
李秋生听着很受用,点点头:
“妹子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看这架势,是看上这小子了?”
林豆妮的双颊顿时浮起红晕,撒着娇:
“哥,又逗我玩!”
李秋生急得一跺脚:
“妹子,哥没开玩笑!痛快点儿,看上就是看上,哥给你提亲去。”
林豆妮:
“哥呀,你哪儿都好,就缺一点:不懂女人的小心思。”
又说:
“这人,没甚毛病,其他的事,我听哥的。”
李秋生一拍手,哈哈笑,说:
“这多好?就该门坎上切萝卜—干干脆脆,男娶女嫁,又不是甚丢人现眼的事。”
林豆妮剜干哥一眼,嗔怒:
“甚干干脆脆?娘们儿能和爷们儿一样吗?”
李秋生用手挠头,纳闷:
“哎?怎就不一样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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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青山一早醒后,睁着眼躺在炕上,愣了半天神。
这李秋生与他干妹子是啥关系?
李秋生为啥让她来照护我哩?
这姑奶奶身似柳,面如花,倒是个美人。
谁娶这样的女人做媳妇,还不美出鼻涕泡来?
莫青山胡思乱想,时而傻笑,由姑奶奶林豆妮又想到谢庄的冯核桃。二人相比,冯核桃姿色稍逊,却憨实,稳重,总透着乡土气息;林豆妮风姿绰(chuo)约,顾盼神飞,却散些风尘之色。这农村过日子,生儿育女,照护老人,四季务农,养鸡喂牛,非冯核桃这种结实能干的乡土女人才能应付;林豆妮是小家碧玉,如细瓷花瓶一般,见天看着,抱着都怕碰了摔了,更别提扔到日头下,田地里去风吹日晒。所以,要论娶妻的话,还是冯核桃更适合些。
正想着,乔三撞开门,兴冲冲地端着一大碗汤面迈进屋,喊:
“莫掌柜,莫掌柜?起来吃饭哩!”
莫青山忙扯断思绪,爬起身,耸动鼻子闻几下,问:
“三儿,你这手艺不赖呀?味儿可真香呀!”
乔三忙答:
“莫掌柜可过奖了,咱哪儿有这手艺?”
又挤挤眼:
“是我姑下的面,就是昨天给你擦脸、喂醋的那位,还记得吧?”
莫青山早已饥肠辘辘,匆忙穿衣坐到桌前,也不答话,抄起筷子“呼噜噜”吃面,夸:
“嗬!真不赖,可真不赖!”
不一刻,就风卷残云般,将面条吃得干净,头上冒出无数细密汗珠;他又端起碗,将面汤喝得光光荡荡,将大碗墩在桌上,喊:
“痛快!痛快!”
不注意,屋外走进个人,见莫青山汤面吃得酣畅,大呼痛快,笑眯眯应:
“好!莫老弟喝得豪爽,吃也干脆,是条响当当的好汉!”
莫青山回头,见是小叔爷-李秋生,忙起身让座,答:
“爷高看了,啥好汉呀?就是个莽撞小子。昨夜喝大了,多有冒犯,您多担待呢!”
李秋生开怀一笑,对徒弟使个眼色。乔三心领神会,急忙收拾碗筷出门。
李秋生抬腿,坐上炕沿。展下手,让莫青山坐到对面凳上,说:
“莫老弟,昨儿的酒,喝得好不?”
莫青山紧点头:
“好,好,酒逢知己哩!只是酒量小,喝不过叔爷。”
李秋生脸一拉:
“哎?明明是你胜了,怎说喝不过我!是耻笑我哩?”
莫青山猛摇头:
“爷,怎敢?怎敢?实在是,是胜之不武哩,您长我几岁,自不能以少喝一碗、两碗酒定输赢。何况,这酒喝得快,您只是一时喝不下,我却已烂醉如泥哩,还是您胜了!”
李秋生摇两下头,又盯住莫青山,笑:
“真是无商不奸,买卖人再豪爽,还是买卖人。一脑袋弯弯绕,一口的伶牙利齿!”
莫青山顿时有些尴尬,手足无措,咧开嘴苦笑。
李秋生抬抬手:
“得了,咱爷们也不爱兜圈子,就实话实说吧。今儿,找你有事商讨。”
莫青山:
“是是,我也正想找爷,说说驴的事。”
李秋生摇手:
“不是驴的事!”
莫青山:
“那是啥事?”
李秋山:
“驴的事不谈,先说说人的事哩!”
莫青山一愣:
“人的事?啥人?爷,这除了李大哥和您,别人咱也不认识呀?”
李秋生有些烦躁,大声问:
“昨儿黑,看见我干妹子了?”
莫青山:
“啊?那个姑奶奶?看见了呀。”
李秋生追问:
“看着怎样?”
莫青山有些摸不着边际,心里发慌,磕巴着:
“好,好呀,给我擦脸、喂水,怕冻着,还给我盖被呢!爷,咋了?”
李秋生性子直爽,直白问:
“那你喜罕她不?!”
莫青山来不及反应,顺嘴答:
“喜,喜罕呀!”
刚说出口,莫青山立刻后悔,顿觉闯了祸,忙解释:
“爷,不,不是喜罕,是敬,敬重,对,就是敬重,按辈分算,是我姑奶奶哩。”
李秋生被逗乐了,训一句:
“哎呀!要说你小子,挺像个爷们呀?喝酒响当当,怎说起女人,就吓成这样?就算是你姑奶奶,喜罕还是喜罕!咋总装蒜?”
莫青山苦着红脸:
“爷,咱害,害羞呢。”
李秋生瞪起眼:
“好汉子钢筋铁骨!怎能怕娘们?还能变成妖精吃了你?”
莫青山:
“爷,咱没和女人打过交道,是不是妖怪,也闹不清呀?”
李秋生一听这话,哭笑不得,索性摊开牌:
“不绕了!不绕了!咱就问你,是不是看上我干妹子了?”
莫青山一听,以为李秋生是上门问罪,猛激灵,身子一仰,“咣叽”!摔到了凳子后面,又赶忙一个“懒驴打滚”爬起身,双腿跪地,两臂按着凳面,抬脸求饶:
“爷,爷!饶了我吧?昨儿是胡思乱想了,我有罪呀!可真没欺负姑奶奶呀!”
李秋生也手脚慌乱,跳下炕,托莫青山的胳膊:
“干甚哩?这是干甚哩!”
又骂:
“白给个媳妇,还能吓出魂儿来?”
莫青山告饶:
“爷要还折腾我,咱可不敢起来了!”
李秋生使劲搓手,说:
“好好,不闹了,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莫青山哆嗦着手脚,慢慢站起身。李秋生扶着他的肩膀,说:
“先坐下,坐下再说。”
李秋生等莫青山坐好,自己跳上炕沿,龇着牙:
“这话怎说哩?让我怎说哩?”
他用右手使劲搔着头,头皮如细雪粒般纷纷落下。
“这么说吧,我干妹看上你了,就问你同不同意!”
莫青山腿又软,张大嘴:
“啊?”
李秋生舒口气,眨几下眼睛,紧盯着瑟瑟发抖的莫青山。
莫青山的脸上满是无辜,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李秋生,小心翼翼问;
“爷,您可别逗小的,这怎能是真的?”
李秋生哼一声,怪声说:
“怎不能是真的?你三头六臂了?能飞天遁地了?我干妹能看上你,有罪了?”
莫青山吸口气,忙摆手:
“爷呀,可别误会,不是那回事。姑奶奶那是仙女下凡哩,小的有何能?咋会看上我?咱不敢想呀!”
李秋生这才出口气,说:
“这是你的福分!问问去,这十里八乡,谁不夸豆妮是一枝花?”
莫青山点头哈腰:
“是是,可姑奶奶一朵鲜花,咋就看上咱这摊牛粪哩?”
李秋生深点下头,叹:
“小子,这就是命呀,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见面不相识!再说了,你不是牛粪呀,也算条汉子哩!”
莫青山愈发尴尬,客气着:
“爷,过奖了,咱不敢当呀。”
李秋生不想闲扯,直截了当说:
“不废话,说正经的!这个事怎办吧?”
莫青山又结巴:
“这,这,这咋办?”
李秋生看莫青山语无伦次,晃晃脑袋,说:
“看你也没个主意,干脆点,双方都愿意的话,就定下来吧。”
莫青山忙推却:
“爷,爷,使不得,这事忒着急了,可不行呀!”
李秋生嘴一咧,拧着眉头问:
“着甚急?豆妮配不上你?换别人,早巴不得了!”
莫青山急赤白脸,说:
“这,这也没个准备,人家也不知晓咱,就...”
李秋生嗤笑,轻蔑道:
“有情有义,还不够吗?还要知晓甚?”
莫青山叹气:
“爷,这婚娶大事,咋也该相互摸摸底吧?这两眼一摸黑的,说不过去呀!”
李秋生思忖一下,说:
“嗯,说的也在理,那就先跟你念叨念叨豆妮。”
说着,就坐正身,一五一十地向伸直了耳朵的莫青山讲述干妹子的身世。从河南的洪灾,到豆妮的来历,至美人院的往事、老关的趣谈,直讲到与林豆妮的兄妹结拜,除省去自己与林豆妮的感情纠葛不提外,其余情节则吐得如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当李秋生讲到林豆妮出身娼门,且有别号“胜昭君”时,心中“咯噔”一下,顿生出些芥蒂。待李秋生讲完,瞄莫青山一眼,看他还伸着脖子,竖着耳朵,直巴巴地盯着自己出神。
李秋生:
“嘿,莫老弟,我讲完了,该你说说了。”
莫青山一下回过神,问:
“我?哦,对对,我!瞧我这脑子,听得入神了。”
莫青山咳嗽一声,清清嗓后,讲:
“爷,咱那是个小山村,咱没兄弟姐妹,九岁上没了爹,是娘给拉扯大的,那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呀!穷日子过得,可惨透了。”
李秋生一奇,抬正脸,叹:
“呀?也是个苦命!”
莫青山沉着脸,轻声道:
“咱十五岁,还是半大孩子时,就随村里的大爷大叔们闯关外贩驴马。没别的念头,就图个利大,钱赚得快,能让娘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咱攒下几个钱,盖了几间新房,日子也算过得不赖。”
莫青山顿顿,看李秋生听得认真,又接着讲:
“娘也催过婚事,可这两年兵荒马乱,贩牲口的生意好做,咱想再苦几年多赚些,回老家镇上立个买卖,再娶妻生子不迟。”
李秋生微点点头,问:
“这些年,也没个相好?”
莫青山面色微红,羞涩一笑,答:
“爷,久走江湖的壮汉子,咋能没事?假戏真做哩,前几年和个蒙古女人有些来往,早就散了。”
说完,抬头瞧李秋生,见他正狐疑浅笑,又抓抓头,交代:
“和那蒙古女人散了后,往家走的路上,过怀来住大车店时,跟店老板的妹子也来往过几回,那女人是个寡妇,想让咱娶了她,爷,你说这那成呀?回去还不把娘气病喽?可那大姐缠着咱不放,咱瞅个空,就溜回来了。”
说完,又偷看李秋生,见仍在坏笑,只好接着撂话:
“爷,这两年,偶尔逛过几回窑子,其他的确实没了!”
李秋生这才作罢,收起笑容,说:
“你小子还算老实,走南闯北的爷们,闹点荒唐事也没个甚。和豆妮儿的事,你愿意就行,点个头,剩下的事就别管了,我给你们操办。”
莫青山为难地说:
“爷,这天大的好事,您说咱能不愿意吗?可这老辈儿的礼义讲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呀?毕竟,咱家里还有个老娘哩?咋也该回去问问吧?”
李秋生也是个至孝之人,听莫青山这么一说,倒不好再催促,搓搓下巴上的胡茬子,答:
“倒也是,百善孝为先哩!”
莫青山趁热打铁:
“还是要回家和娘合计合计,如娘点了头,下次来再谈这事,您说呢,爷?”
李秋生:
“好,那你给个准日子,也别让我们傻等着。”
莫青山琢磨下,答:
“至多三个月,爷,您看行不?”
李秋生伸手,豪爽地拍在莫青山的左肩膀上:
“好!就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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