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一卷]
第86节八十六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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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着既满足又悲哀的心情回到城里,就要见到赵红山,又产生从未有过的不安和恐惧,问自己:“真会有不幸发生吗?”
不幸发生了,煤矿发生瓦斯爆炸,六十九人遇难。
六十九人,和矿上的万名职工相比,还不足百分之一。我在心中祈祷:“这百分之一,别包括我的对象啊!”
然而,世上的事情总是遵循一个常理,那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尽管我虔诚地祈祷赵红山平安无事,实际上,他已经成为六十九名遇难者的一员。
有人把最悲痛时称作欲哭无泪,但是我有泪,泪水哭不干,我愤怒地谴责自己:“赵红山遇难时,你干着禽兽般的事情!”
不是吗?当人们钻进被窝睡暖和觉的时候,赵红山领着全班工人下了阴冷潮湿的矿井。睡觉的人们有的进入梦乡有的不老实,不老实的大多数是年轻人。和赵红山一起下井的工友都很年轻,他们恋恋不舍地离开老婆,心不情愿地走出木板房或者走出煤棚。睡觉的年轻人不老实都在做最愿意做的事,井下的年轻人很疲乏,脚步沉重地走在“为社会主义贡献光和热”的巷道里。被窝里的年轻人做完愿意做的事呼呼睡觉,井下的年轻人困得睁不开眼睛,也要强制做最艰苦的劳动。睡在一起的年轻人也有个例,他们疯狂做爱却不是夫妻。掌子里的年轻人不但累,还有风险。风险是老婆被别人搂着,还有天灾对他们的威胁。不是夫妻却做了夫妻事的人包括我,天灾降到我对象赵红山头上。[网 <a h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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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日晚上,赵红山再上这一个班就请假,他已经从单位开出结婚介绍信,下班就收拾煤棚子,等街道的工作人员到岗,和我一同去登记。
赵红山和我说过,他们矿工的工作性质特殊,大干时要义务献工,请事假不允许,如果不听邪顶烟儿上,够三天就可以除名,要保住饭碗,那就只有走送礼这一条道。不过,赵红山大小是个头头,他还会打算,疏通队长和支部书记,攒了五个代休,加上三天婚假,我们可以好好地享受一番了。
就在赵红山在井下憧憬美好的“八天享受”时,他随身携带的“理研”已经显示巷道内瓦斯超标。
“我的弟兄有生命危险!”
也许赵红山会这样想,不然他不会给矿调度去电话,不然他不会急着去撤人。
电话打通,,两个小组的伙计全部撤到安全地点,赵红山不放心,他又进工作面去检查。
一声巨响,夺去了赵红山的生命。
瓦斯爆炸威力巨大,市里的地震仪都有显示,不过赵红山不是被炸死,而是采煤掌子爆炸产生的毒气没有绕过他。
因赵红山及时撤出人员,又因他回工作面检查是为了国家财产少受损失,赵红山立了一等功,矿党委宣传部号召全矿职工向他学习。
一般情况下,矿里出大事故,矿领导会让死者承担全部责任。给赵红山立功,是领导被他“舍身忘死”的革命精神所感动。再者说,瓦斯来源于煤掌子,又在煤掌子爆炸,领导从工作角度考虑,多个责任人不如多个立功者更有好处。
给赵红山立功,矿里并没有搭什么。赵红山的父母从党委宣传部拿走一个盖着大红章的立功证明,再就是收拾走赵红山积攒起来的奖状。
赵红山的老父亲悲痛欲绝,他告别工作一辈子的“伤心之地”时,提出要见一见他儿子的对象。
我抱着赵红山的父母痛哭,但不能安慰老人。因为我和赵红山没来得及登记,还不能成为两位老人的儿媳妇。我不能埋怨登记机关办事慢,只有痛苦的自责:“如果不去山里和吉福祥干那种事,引诱赵红山不上班,他不同意,我可以用分手要挟他。万一赵红山陪我在矿中的墙根下过夜,就会逃过这次劫难。”
事情会如此凑巧,赵红山在井下往出撤人时,吉福祥强壮的身体正压在我身上。我能设想到,赵红山撤人时一定很惊慌。我能体会到,吉福祥在我身上一定很兴奋。赵红山和吉福祥都是我靠得住的男人,我下决心和吉福祥断绝性关系,又和赵红山阴阳两隔了。
但是,我也替自己开脱:“我就是不去山里,也阻止不了赵红山走向另一个世界。”老百姓的话叫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流行的话是个人命运服从组织安排。出事那天,赵红山没有不上班的理由。
赵红山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的三十二名弟兄从鬼门关逃了出来,这些质朴的矿工掏钱买东西送给赵红山的父母,还想着赵红山的对象,他们认为我有一个好的生存空间也是对恩人的安慰。
生存空间很宏大,生存的状态就不一样了。赵红山的弟兄们要求矿里把我接收进来,比照工亡家属的待遇,顶号头当上和干巴鱼一样的全民所有制工人。
顶号头,是煤矿自然减员的通用方式,我对象赵红山就是顶号头走出大山的。矿里让遇难者年轻妻子顶号头,逝者家属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然而,我和赵红山没有登记,还不能被认为是他的妻子。但赵红山的弟兄们也有理由,那就是单位开出的介绍信。如果不是矿里搞大干需要加班,赵红山完全可以在国庆节前办理完结婚手续。
矿里主管善后的领导施行双轨制,表彰赵红山的英雄事迹,是无产阶级的政治导向,给赵红山家属的经济待遇,那得一丝不苟地遵循原则。
想得到工亡家属待遇,我自己就没有底气,还有深深自责,因为在赵红山牺牲之时,我正做着对不住他的事啊!
自认为没有资格顶号头成为矿里的全民所有制工人,我主动打起退堂鼓。很多好心人给我出谋划策,让我到矿里哭闹,甚至还让我说怀上赵红山的孩子。
有一种计谋可行,叫我买通婚姻登记人员,把双方结婚登记介绍信递上去,开张结婚证,把日期写在国庆节前就行了。
亲朋好友都说这个注意好,成为“关系通”的窃听器也答应帮我办,但提出出钱,又都显得为难。我下了最后的决心,正式表了态:“我当不成工亡家属,也不愿丢这个人。”
说丢人,出于各个层面,有我谴责自己,还有其他原因。
从山里回来这段时间,对我来说是灰色的。灰色的生活也起波澜: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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